“路上慢点!仔细着点!”李秀云追到院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汇入三三两两走向村小学考点的学生人流中,直到消失在村道拐角,才收回目光。她转身回院,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也跟着女儿去了考场。
西里村小学的几间教室,今天成了决定许多孩子未来走向的战场。低矮的屋檐下,气氛肃穆得有些压抑。吴小梅找到自己的座位,深吸一口气,拿出文具盒,把铅笔、橡皮、尺子一样样摆好。她环顾四周,看到同班的王小兵(王小军的弟弟)正紧张地搓着手,看到平时成绩不如她的栓柱妹妹咬着嘴唇……她心里反而更踏实了。她捏了捏口袋里那枚温热的鸡蛋,仿佛汲取了某种力量,挺直了腰背,目光沉静地等待着发卷的铃声。
第一门是语文。试卷发下来,油墨的味道有些刺鼻。吴小梅快速扫了一遍题目,从拼音、字词到阅读理解,再到作文,都是复习过无数遍的题型。她提起笔,心无旁骛地投入进去。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流畅而自信的“沙沙”声。填写古诗文默写时,那些烂熟于心的句子如同清泉般自然流淌在笔端;分析课文段落,条理清晰;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写下了对知识、对更广阔天地的渴望,字里行间洋溢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时间充裕,她甚至还有空检查了一遍。
交卷铃响,吴小梅从容地放下笔,走出教室。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操场上,她眯了眯眼,感觉身上暖洋洋的,心里也像揣着个小太阳。语文,稳了。
短暂休息后,数学开考。拿到试卷,吴小梅依旧信心满满。前面的填空、选择、判断,都是基础题,她做得飞快。应用题部分,前两道也是常规题型,她迅速列出算式,演算,得出答案。然而,就在她准备攻克最后两道稍难的“拉分题”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眼前试卷上的数字和图形猛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乱。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裳似乎也粘腻起来。她晃了晃脑袋,想驱散这不适,却发现视线有些模糊,握笔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吴小梅心里咯噔一下,一丝慌乱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那道关于水池进出水管的工程应用题。平时这种题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可此刻,那些“甲管”“乙管”“注满”“排空”的字眼,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像一群乱舞的小虫,怎么也抓不住清晰的逻辑链条。她试图在草稿纸上画图,手却抖得厉害,画出的线段歪歪扭扭。心跳得又急又重,擂鼓般撞击着耳膜,盖过了窗外隐约的蝉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沙漏里无情的流沙。那道题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死死拦在她面前。旁边已经有人开始翻页检查了,纸张摩擦的“哗啦”声像小锤子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越急,脑子越是一片混沌,仿佛塞满了滚烫的棉絮。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监考老师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走过来轻声问:“同学,你没事吧?”
吴小梅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想说“没事”,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是慌乱地摇了摇头。监考老师关切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开了。
这无声的询问,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吴小梅强撑的镇定。巨大的恐慌和委屈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胡乱地在草稿纸上涂写着,试图抓住一点思路,可那些数字和符号像是故意跟她作对,扭曲、变形,最终在她模糊的泪眼中彻底糊成了一片绝望的墨团……
交卷的铃声如同丧钟般响起。吴小梅几乎是麻木地放下笔,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外面阳光刺眼,晃得她眼前发黑。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教室外斑驳的土墙,才勉强站稳。先前那股燥热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凉和一种虚脱般的乏力。她抬起头,望着远处蔚蓝的天空,那蓝色纯净得刺眼,却映照着她心底一片灰蒙蒙的废墟。自信的光芒早已熄灭,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冰冷的恐惧。
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骄阳似火,炙烤着尘土飞扬的土路。吴小梅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回挪。书包带子勒在肩上,沉甸甸的,仿佛装满了冰冷的石头。她低着头,不敢看路上任何一个行人,更不敢想母亲和哥哥充满期待的眼神。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数学试卷上那片刺目的空白,是监考老师关切的目光,是交卷铃声响起时自己那颗沉入冰窟的心。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滚烫的尘土里,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推开院门时,李秀云正在羊圈边给羊添水。看到女儿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眼睛红肿的样子,她心里“咯噔”一声,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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