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将近一个小时,赵师傅才满身油污、一脸疲惫地从底下爬出来,脸上却带着解决问题后的轻松笑容:“好了,就是个轴承座松了,紧巴紧巴就没事了!”他一边用棉纱擦着手上的油污,一边对吴普同说:“小吴啊,这机器就跟人一样,你平时得多留心听着点儿,有点小毛病赶紧收拾,不能等它趴窝了再弄,那就耽误大事了!”
吴普同看着赵师傅那被汗水浸湿又沾满油灰的鬓角,以及那双因为长期接触油污和金属而粗糙开裂、指甲缝里永远藏着黑泥的手,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敬佩赵师傅的敬业和手艺,但赵师傅此刻的形象,仿佛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了一种可能的、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自己是否也会变成这样?一身伤病,依旧在这个车间里,听着同样的轰鸣,修着或许更新换代、但本质不变的机器,直到再也干不动的那一天?
这种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粒种子,落入了被胃痛和疲惫松软过的心田,开始悄无声息地汲取养分。
另一个对他触动很大的,是包装班的老李。老李比赵师傅还大几岁,干的是最纯粹的体力活,负责将封好口的饲料包从流水线上搬下来,码成整齐的垛。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话很少,每天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重复着弯腰、抱起、转身、码放的动作。他的工装后背,永远被汗水洇湿一大片,结着白色的汗碱。
有一次,吴普同中班,和老李的班次重叠。晚上十点多,短暂的休息时间,老李没去休息室,就靠着码放整齐的饲料包坐下,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调到某个频道,里面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河北梆子。他闭着眼睛,跟着那苍凉悲壮的唱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那布满皱纹和汗水的脸上,竟流露出一种与这嘈杂车间格格不入的、近乎虔诚的平静和享受。
吴普同看着这一幕,心里猛地一抽。他忽然意识到,老李并非没有精神生活,并非完全麻木,他只是将所有的寄托,都压缩在了这短短的休息时刻,那小小的收音机里。他的世界,被这车间、这流水线、这沉重的饲料包,紧紧地框住了。那戏曲声,像是从这钢铁牢笼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光,短暂地照亮了他,却无法改变他身处的环境。
“一眼看到头……”吴普同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蹦出这几个字。赵师傅的未来,是老技工的疲惫与伤病;老李的未来,是体力劳动者的重复与精神上的方寸之地。而他自己呢?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沿着工艺员的路径走下去,数年后,或许能当个班长,像刘大勇那样,操心更多的生产和人员管理,但依旧离不开这粉尘和轰鸣;再往后,也许能升到车间副主任、主任?但那似乎更加遥远,而且,那真的是他想要的生活吗?每天面对同样的设备,处理类似的问题,在固定的圈子里打转?
这个周末,恰巧吴普同和马雪艳都轮到了休息。两人约好在保定汽车站见面,然后一起去附近的农贸市场逛逛,买点水果。
见到马雪艳时,她穿着一件半新的浅蓝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清清爽爽。看到吴普同,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走了过来。但走近了,她仔细端详了一下吴普同的脸,笑容收敛了些,关切地问:“普同,你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眼圈都是青的。”
吴普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就是最近夜班,没倒腾过来。”
两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农贸市场里。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蔬菜的泥土气息、水果的甜香、活禽区的腥膻以及熟食摊诱人的香味。小贩们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这与他所在的车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吴普同看着那些为了几毛钱和小贩认真计较的大妈,看着牵着孩子、仔细挑选蔬菜的年轻夫妻,看着摊主们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脸庞,心里那种在车间里滋生的压抑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些,但同时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目前的生活,离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正常”日子,有多么遥远。
他们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马雪艳认真地挑着苹果,不时拿起来看看成色,闻闻果香。吴普同站在她身边,有些心不在焉。
“雪艳,”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市场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飘忽,“我最近……胃有点不舒服。”
马雪艳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眉头微蹙:“胃不舒服?怎么回事?是食堂的饭吃坏了吗?严不严重?”一连串的问题,透着真切的焦急。
“也不是吃坏了,”吴普同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就是……老是觉得胀,有点疼,吃完饭更明显。可能是……倒班倒的,吃饭不准时,食堂的油水也大。”
马雪艳放下苹果,拉着他走到人稍微少点的角落,脸上写满了担忧:“我就说你这脸色不对!光靠硬扛着不行,你得去看看,去厂医务室开点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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