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老赵拿起放在机器旁边的小工具箱——那是每台机器的标配,里面有扳手、钳子、螺丝刀等常用工具,“工具怎么摆的?乱七八糟!”
吴普同看过去。工具箱里的工具摆放整齐,大工具在下,小工具在上,和他接班时一模一样。但老赵还是不满意,他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摆。
“扳手放这边,钳子放那边,螺丝刀按大小排好。”老赵一边摆一边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记不住?”
吴普同不说话。他记得清清楚楚,老赵每次交班时工具箱都是随便一扔,根本谈不上整齐。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顶嘴。
八点十分。其他夜班工人已经陆续下班了。车间里只剩下吴普同这台机器还没交接完。
“行了。”老赵终于摆弄完工具箱,拍了拍手,“下次注意点。产量不能少,模具要干净,工具要整齐。记住了?”
“记住了。”吴普同说。
“走吧。”老赵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吴普同转身离开。他走到车间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很凉,他洗了把脸,又把手套摘下来洗了洗手。手上的烫伤已经结痂了,但新添了几处红印。他把手放在水下冲,刺痛感传来,但比起心里的憋闷,这点疼不算什么。
擦干手,他走向更衣室。夜班的工友们大多已经换好衣服走了,只剩下两三个人。
“又被老赵卡了?”一个声音问。
吴普同转头,是老李——带他的老师傅。老李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正在系扣子。
“嗯。”吴普同简短地回答,打开自己的储物柜。
“他就是那样。”老李说,“看你是新来的,故意刁难你。”
吴普同没说话,脱下工装。衣服湿透了,能拧出水来。他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衣服——还是那套深灰色长裤和藏蓝夹克。
“你怎么不说他?”老李点了一支烟,“就让他这么欺负?”
“说了有用吗?”吴普同穿上裤子,“他是老师傅,我是新人。说了,他更有理由找我麻烦。”
老李吸了口烟,烟雾在狭小的更衣室里弥漫:“也是。这厂里就这样,老人欺负新人,天经地义。你忍忍吧,过段时间他找别人麻烦,就不盯着你了。”
吴普同穿上夹克。柜子里有面小镜子,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睛里都是血丝。才两周,他感觉自己老了好几岁。
“走了。”老李拍拍他的肩膀,先走了。
吴普同锁好柜子,走出更衣室。车间里早班的机器已经全部开起来了,轰隆声再次填满整个空间。他快步穿过车间,推开铁门。
早晨的阳光很好,金色的,暖暖的。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车棚,推出自行车。
骑上车,往家走。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手臂酸,腰疼,腿软。耳朵里还有机器声的余音,嗡嗡作响。但他骑得很稳,不快不慢。
路上车多起来了。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自行车流像一条河,在街道上流淌。吴普同混在其中,不显眼,不特别,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工人一样。
骑到一半,他在常去的那个早点摊前停下来。
“还是老样子?”摊主已经认识他了。
“嗯。”吴普同坐下。
豆浆和油条很快端上来。他慢慢地吃,一口一口,很仔细。吃东西的时候,他能暂时忘记车间里的闷热、噪音、塑料味,还有老赵那张刻薄的脸。
但吃完,一切又回来了。
回到家,八点五十。马雪艳已经去上班了。桌上还是留着纸条:“粥在锅里。好好休息。”
他热了粥,喝了一碗。然后洗澡,换衣服。手指上的新烫伤碰了水,刺痛。他找了点药膏涂上,透明的药膏涂在红肿的皮肤上,凉凉的。
躺到床上时,九点半。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交接班的那一幕:老赵挑剔的眼神,刻薄的语气,还有周围人看热闹的表情。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生气。
他坐起来,点了一支烟。
烟是上周开始抽的。有一天夜班休息时,老李给了他一支,他试着抽了,呛得咳嗽。但那种辛辣的感觉冲进肺里,再缓缓呼出来,好像真的能缓解一些疲惫和烦闷。后来他就买了一包,便宜的那种,四块钱一包。
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像灰色的思绪。
抽完一支,他重新躺下。这次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车间里的画面:机器轰鸣,模具开合,老赵的脸在烟雾中忽隐忽现。
下午两点,他醒了。头很沉,像灌了铅。
起床,做饭。简单的饭菜:炒土豆丝,蒸米饭。他做得很慢,动作机械。切土豆时,刀在案板上发出单调的咚咚声。
五点半,马雪艳回来了。
“今天怎么样?”她问,像每天一样。
“还行。”吴普同说,像每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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