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张卫平。宿舍里最沉默的一个,总是独来独往。后来一起去了红星饲料厂,再后来张卫平调去生管科,再后来……前年那次苏州的噩梦之行后,就再也没了联系。他现在在哪?回唐山了吗?还是在别的地方继续漂泊?
还有梁天赋,学生会主席,毕业进了政府机关;康大伟、李政和杨维嘉考上研究生;李学家去了研究所……
同宿舍八个人,好像只有他,还在底层挣扎。
游戏里,他的基地被电脑攻破了。屏幕上弹出“任务失败”的字样。他没点重试,直接退出游戏。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主机风扇还在转。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铜丝厂的情景。不是事故那一幕,而是更日常的景象:老陈在机器前佝偻的背影,刘组长检查产量记录时挑剔的眼神,中午休息时工人们蹲在树荫下吃饭,饭盒里是最简单的白菜土豆。那些人,大多和他父亲年纪相仿,或者比他大不了几岁。他们在那样的环境里日复一日地工作,为了一个月一千多块的工资。
“大学生就是娇气。”
刘组长那句话又冒出来,带着嘲讽的语气。吴普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娇气吗?也许吧。但他怕的不是累,不是苦,是那种看不到希望的感觉——在铜丝厂干三年、五年、十年,然后呢?可能成了老陈那样,也可能像小张那样,某一天被铜水烫伤,落下终身残疾。
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下午四点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房间很小,从这头到那头只要五步。他来回走着,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音。走了十几个来回,他停下来,走到书架前——其实不算书架,就是两个摞起来的纸箱,上面放着他们的书。
他抽出一本《动物营养学》,翻开。书页里夹着几张照片,是大学时拍的。有一张是全班毕业照,他站在第二排左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得有点僵。那时候以为,穿上这身衣服,人生就会不一样。
还有一张是和马雪艳的合影,在大操场上,背景是学校的图书馆。她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那是大三的秋天,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照片背面有她写的字:“2001年10月,和你在一起的第一个秋天。”
他把照片夹回去,合上书。
五点了。马雪艳快下班了。
他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米缸里的米不多了,他舀了一碗半,淘洗两遍,放进电饭锅。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土豆,一个青椒,一小块肉——肉是上周买的,一直舍不得吃,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他把肉放在水里化冻,然后开始削土豆皮。
削皮的时候,他走神了,刀子一滑,在手指上划了道口子。不深,但渗出血来。他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找了张创可贴贴上。创可贴是马雪艳买的,粉色的,上面有卡通图案,和她平时用的那种一样。他的手指贴着粉色的创可贴,看起来有点滑稽。
继续做饭。肉化冻了,切成薄片——尽量切薄,这样显得多。土豆切丝,青椒切块。热锅倒油,油不用多,薄薄一层铺满锅底就行。先炒肉,肉变色了盛出来,再炒土豆和青椒,最后把肉倒回去一起炒。放盐,放酱油,翻炒几下出锅。
很简单的一个菜,青椒土豆炒肉片。
饭好了,菜也好了。他用盘子扣住菜保温,然后坐在桌前等。
六点十分,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马雪艳走进来。她穿着乳品厂的工作服——白色的褂子,深蓝色的裤子,胸口有厂徽。头发扎成马尾,有些碎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她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看见吴普同,还是笑了笑。
“回来了?”吴普同站起来。
“嗯。”马雪艳换鞋,把包挂在门后,“做饭了?好香。”
“简单做了点。”
马雪艳走到饭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呀,有肉。”
“上周买的,再不吃该坏了。”
“我去洗个手。”
马雪艳进了卫生间。吴普同盛饭,两碗米饭,盛得很满。马雪艳洗了手出来,在桌前坐下。两人开始吃饭。
“今天怎么样?”马雪艳问,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还行。”吴普同说,“看了会儿招聘信息。”
“有合适的吗?”
吴普同顿了顿,摇头:“没什么太合适的。”
马雪艳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吃饭。房间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
吃了半碗饭,马雪艳又说:“我们厂里今天有个同事辞职了。”
“为什么?”
“说是要去北京。她男朋友在北京工作,让她过去。”马雪艳说,“也挺好的,北京机会多。”
“嗯。”
“不过房租也贵。”马雪艳补充道,“她说在北京租个单间,一个月就要八百,还是五环外。”
吴普同没说话。他们在保定租的这间房,一个月三百五。就这,还觉得压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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