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经理和刘总一起走进来。刘总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是新衣服,但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像是硬贴上去的,嘴角的弧度很勉强。赵经理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比刘总还凝重。
“都到了?好,咱们开会。”刘总在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
“这个年,大家过得怎么样?”刘总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不管过得好不好,年都过完了,咱们该收收心,把精力放回工作上了。”
他说着场面话,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敲击的节奏很快——吴普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去年,咱们公司取得了一些成绩。”刘总继续说,声音刻意提高了些,“306系列饲料市场反响不错,客户反馈也很好。技术部功不可没,特别是吴经理,在系统升级和配方优化上做了大量工作。”
吴普同微微颔首,心里却更沉了——开场先表扬,往往意味着后面要说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刘总话锋一转:“但是,今年开年,我们面临一些……新的挑战。”他看向赵经理,“赵经理,你给大家通报一下情况。”
赵经理站起身,走到前面的白板前。白板上还残留着年前最后一次会议时写的字迹,他用板擦擦了擦,却擦不干净,那些模糊的字迹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各位同事,”赵经理转身,声音平稳,但吴普同听出了一丝紧绷,“春节回来以后,销售部对一季度订单进行了梳理。结果……不太乐观。”
他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报表:“截至昨天,我们一季度确认订单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五。”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主要原因有几个。”赵经理继续说,语速加快,像要一口气把坏消息说完,“第一,市场竞争加剧。正大、新希望这些大公司,从去年底开始在中低端饲料市场发力,价格战已经打起来了。他们一吨饲料的出厂价,比我们低了将近两百块。”
吴普同心里算了一笔账。两百块,对于养殖户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养一百头牛,一个月光饲料就能省下两万。这个诱惑太大了。
“第二,”赵经理的声音更沉了,“一些小公司、小作坊,开始采用……非常规手段降低成本。具体是什么手段,我不说大家也能猜到。他们的价格更低,低到我们无法想象。”
孙主任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听说,有的厂子用棉粕完全替代豆粕,蛋白含量标得虚高,实际上……”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第三,”赵经理合上文件夹,“我们的老客户,也在流失。冀中牧业王总昨天给我打电话,很为难地说,他们董事会要求今年采购成本必须下降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五啊同志们,我们现在的利润空间才多少?”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暖气片滋滋地响着,窗外传来远处国道上卡车驶过的轰鸣,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刘总这时接过话头:“情况大家都清楚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他看向技术部这边,“赵经理,技术部有什么想法?”
赵经理深吸一口气:“技术部的任务很明确:在保证产品质量、不触碰底线的前提下,进一步压缩306系列饲料的生产成本。目标是在现有基础上,再降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吴普同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赵经理看着他,眼神复杂:“吴经理,有困难?”
吴普同稳了稳心神:“赵经理,咱们的配方已经优化过三轮了。原料成本占比摆在那里,豆粕、玉米、鱼粉、预混料,这些大宗商品的价格是市场决定的,我们议价空间很小。如果再降百分之十,只有两个办法:要么降低营养标准,要么……”
他顿了顿:“要么寻找非常规替代原料。而后者,很可能涉及刚才孙主任说的那些‘手段’。”
他说得很克制,但意思很清楚。技术部的人都在点头——这是基本常识。
刘总的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更快了。“吴经理,”他的声音还算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知道有困难。但市场不会管我们有没有困难。客户只看价格,只看效果。现在的情况是,如果我们不降价,订单会继续流失。订单没了,公司怎么办?大家怎么办?”
他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吴普同脸上:“技术部的同志要解放思想,大胆创新。别人能用的方法,我们研究研究,为什么不能用?只要不违法,不违规,一切都可以探讨嘛。”
“可是刘总,”吴普同忍不住说,“饲料是给牛吃的,牛产的是奶,奶是给人喝的。这里头……”
“这里头的利害关系我懂!”刘总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但企业首先要生存!生存不下去,什么底线、什么原则,都是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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