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白含量够吗?”吴普同问。
“够,怎么不够。”老板说得笃定,“好多老客户用了都说好,奶牛爱吃,产奶量也上去了。”
吴普同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的目光移向货架深处,在角落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几袋绿源公司的306饲料。灰蓝色的包装,简洁的设计,在那些花哨的竞品旁边,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价格标签上写着:84元/20kg
比“奶牛乐”贵了整整二十二块。
吴普同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起上周的会议,想起赵经理说的“价格战已经打起来了”,想起刘总敲着桌子说“百分之十的降本目标”。当时那些话还只是概念,是报表上的数字,是会议室里的压力。可此刻,在这昏暗的门市里,在这实实在在的货架前,那些概念变成了眼前这两袋饲料——一袋六十二,一袋八十四。二十二块钱的差距,对于一个月要喂几十吨饲料的养殖户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年能省下好几万。
“走吗?”马雪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吴普同回过神,点点头:“走。”
两人走出门市。重新回到街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吴普同眯了眯眼,感觉刚才在昏暗店里待的那几分钟,像做了一个短暂而压抑的梦。
“怎么了?”马雪艳轻声问,挽着他的手紧了紧,“看你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
吴普同沉默了几秒。他们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个小公园,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孩子跑来跑去。
“看到我们公司的饲料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在货架上。”
“哦?”马雪艳侧头看他,“卖得贵了?”
“嗯,比别的牌子贵不少。”
“贵多少?”
“二十多块。”吴普同说,“一袋。”
马雪艳没说话。她不懂技术,不懂配方,但她懂钱。二十多块钱一袋的差价,她立刻就能算出这意味着什么。她想起吴普同这几天晚上回家后的沉默,想起他半夜还坐在电脑前查资料,想起他偶尔接工作电话时皱起的眉头。
“公司……是不是遇到困难了?”她问得很小心。
吴普同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公园边的长椅旁,他示意坐下。长椅是木质的,漆掉了大半,摸上去粗糙冰凉。两人并肩坐下,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脚前投下一片暖黄。
“订单少了。”吴普同终于说,眼睛看着远处玩闹的孩子,“竞争太厉害。有些厂家……”他顿了顿,“价格压得很低。”
“像刚才那个?”马雪艳问。
“嗯。”
“那他们的饲料……质量行吗?”
吴普同苦笑:“按那个价格,如果用正规原料,根本做不到。”
他没往下说,但马雪艳听懂了潜台词。她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那你怎么办?公司要求你们降价?”
“要求降成本。”吴普同纠正道,“降百分之十。”
马雪艳倒吸一口凉气。她虽然不在这个行业,但常听吴普同说起饲料的成本构成——豆粕、玉米、鱼粉,这些都是大宗商品,价格明摆着。降百分之十,听上去像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能降下来吗?”她问。
“按正规方法,难。”吴普同说得很慢,像在梳理思路,“除非……”
“除非什么?”
吴普同没回答。他看着远处,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卖的小摊,吵吵嚷嚷的。其中一个孩子拿到了,粉红色的,蓬松得像朵云。孩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除非用些非常规的手段。”他终于说,“替换原料,或者……虚标成分。”
这话说得很轻,但马雪艳听出了其中的重量。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背的皮肤。那皮肤有些粗糙,是常年接触原料、经常洗手留下的。
“你不会的。”她忽然说,语气笃定。
吴普同转头看她。
“我知道你。”马雪艳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你做不出那种事。当年在学校,做实验数据差一点点你都要重做,说‘骗得了人骗不了牛’。现在也一样。”
吴普同怔了怔。他想起大二那年,有门实验课,要求测饲料的粗蛋白含量。同组的人想偷懒,数据凑合着就交了。只有他坚持重做,在实验室待到半夜。当时马雪艳陪着他,帮他记录数据,困得直打哈欠。做完实验出来,月亮很亮,他说了那句“骗得了人骗不了牛”。
那么久的事了,她居然还记得。
“可是……”他想说现实,想说压力,想说公司如果倒了怎么办。
马雪艳轻轻摇头:“没有可是。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再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吴普同听出了里面的决心。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那手温软,却很有力。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阳光慢慢西斜,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玩闹的孩子被家长叫回家了,公园里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不知哪家店铺播放的流行歌曲,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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