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农历),傍晚六点半。
吴普同走出公司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初春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刚过,路灯就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散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棉絮。风还是冷的,从厂区空旷的场地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泥和饲料混合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王总发的短信还亮在屏幕上:“小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老地方。”
老地方,是东郊那家叫“老李家常菜”的小饭馆。不大,环境也一般,但菜实在,价钱公道。以前王总来保定办事,只要时间允许,就会约吴普同去那里坐坐,点两个菜,喝两杯茶,聊聊行业里的事。王总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吴普同从他那儿学到不少东西。
可这一次,吴普同看着那条短信,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上周赵经理说的那些话——“冀中那边已经确认了,这个月采购量减半”。也想起刘副经理说的——“王总说对不起,实在没办法”。
他回了一个字:“好。”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东郊那个熟悉的路口停下。吴普同下了车,沿着那条坑洼不平的小路往里走。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几家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路面上。远处有狗在叫,叫几声,又停了。
“老李家常菜”的招牌还亮着,红色的灯箱,字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吴普同推门进去,店里暖烘烘的,一股炖肉的香味扑面而来。几张桌子,大半空着,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一个人。
王总。
他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杯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看见吴普同进来,他站起身,脸上挤出一点笑:“小吴,来了。”
吴普同走过去,坐下。王总比年前见时瘦了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袋也重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有些磨损,袖口也起了毛边——以前王总每次来,都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今天,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随便用手拢了拢。
“王总。”吴普同叫了一声。
“嗯。”王总点点头,朝厨房方向喊,“老李,上菜吧。”
菜很快就上来了。红烧肉,炖排骨,炒青菜,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都是以前常点的菜,分量很足,堆得满满的。可两个人谁也没动筷子。
王总给吴普同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着,看着杯子里浑浊的水。
“小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咱俩认识几年了?”
吴普同想了想:“三年多吧。我来绿源那年,您就来过。”
“三年多。”王总重复了一遍,“三年多,我一直用你们的料。不是没换过别的牌子试过,试来试去,还是你们的放心。奶牛吃了,产奶量稳,乳质好,很少出问题。”
吴普同听着,没说话。他知道这些话后面,还有话。
“可是……”王总顿了顿,把茶杯放下,“小吴,我扛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吴普同。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光。
“我们公司董事会定的采购价,一吨不能超过两千。你们现在的料,一吨两千二。每吨贵两百,一个月下来就是五六千。一年下来,六七万。”他苦笑了一下,“六七万,够养两个工人的。”
吴普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我们的料好,值这个价?可再好,再值,账算下来,就是差两百块钱。两百块钱,就是一道坎。跨不过去的坎。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王总继续说,“我也知道你们的料好,成本就在那儿摆着。可市场不认这个,老板不认这个。他们要的是便宜,是省钱。别的厂家报价一千八、一千九,我们董事会就问,凭什么你们贵两百?我怎么说?说他们的料可能有问题?证据呢?没证据,就是瞎说。”
吴普同终于开口:“王总,我懂。”
“你懂就好。”王总叹了口气,“我今天叫你出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这么多年了,不能一声不吭就换。我得让你知道,不是我不想用,是……实在是没办法。”
他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他像是没感觉,一口喝下去半杯。
吴普同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眼角深深的皱纹,看见他鬓角的白发,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上,那些突起的青筋。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王总,”他端起茶杯,“我敬您一杯。”
王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两人把凉茶喝了,老李正好端着米饭过来,看见他们喝茶,愣了一下:“咋不喝酒?我这儿有散白,挺好的。”
“不喝了。”王总摇摇头,“开车来的。”
老李放下米饭,走了。王总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吴普同也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随便夹了两口青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m.zjsw.org)凡人吴普同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