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上个月交房租的时候,房东说下季度可能要涨五十。想起马雪艳想买的那件羽绒服,最后没买,说“等打折再说”。想起她昨晚吐完,虚弱地靠在马桶上,还跟他说“没事”。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公司,刘总在走廊里遇到他,问他成本方案的事。他说还在做,刘总点点头,走了。可那眼神,他记得——那眼神里有失望,也有焦虑。
也想起王总吃饭时说的那些话——“每吨贵两百,我实在扛不住”。
所有人都扛不住。王总扛不住,刘总扛不住,他呢?他能扛住吗?
他睁开眼,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04:17
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还是黑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光线暗了些。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又停了。这个城市还在沉睡,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人,也还在沉睡。
他轻轻推开椅子,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的世界。对面那栋楼里,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大概也是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有飞蛾在绕着灯转。
站了很久,他回到电脑前,关掉那个让人窒息的Excel表格。屏幕暗下去,那些数字消失了。可他知道,它们没消失,它们还在,就在那个文件里,就在他脑子里,就在他和马雪艳的生活里。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新建了一页。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输入什么。
他想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2008年4月14日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雪艳又吐了。这几天越来越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医生说前三个月正常,熬过去就好。可看她那样,我心里难受。
今天王总说,实在扛不住我们的价格了。理解他,可理解有什么用?客户丢了就是丢了。公司订单越来越少,刘总急了,赵经理也急了,都等着我出方案。可方案哪有那么容易?能降成本的办法都有风险,我不敢用,不能用。
刚才算了算账,怀孕后开销要翻倍。如果雪艳辞职,如果公司撑不住,如果……不敢想。
但不想不行。
凌晨四点,一个人坐在这儿,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背着一块石头,一直在走,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可再累也得走。雪艳在里屋睡着,肚子里还有个小的。父亲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母亲头发白了。小梅的药不能停。这些,都得靠我。
所以,没有退路。
他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促什么。
他继续敲:
必须守住这份工作。
不管多难,都得守住。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他们。
敲完这行字,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客厅里,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灰白,月亮彻底沉下去了。路灯还亮着,但光芒淡了些,被初现的晨曦稀释了。
他关掉电脑,轻轻走回卧室。马雪艳还在睡,眉头舒展开了些,呼吸平稳。他轻手轻脚地躺回她身边,看着她安静的侧脸。
她的脸很小,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又长又密,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初,可他总觉得,能感觉到什么。
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那里一点点长大。等他长大一点,会动,会踢,会哭会笑。会叫他爸爸,会要他抱,会拉着他手走路。
他闭上眼睛,感觉眼眶有些热。
不是为了这份工作,不是为了那些数字,不是为了那些扛不住的压力。
是为了她,为了她们,为了这个小小的家。
他一定会守住。
天亮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脆生生的。楼下开始有人走动,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下。新的一天开始了。
吴普同睁开眼睛,看着透过窗帘的微光。那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马雪艳。她还睡着,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她。
走到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他要给她做早餐,做点她能吃得下的东西。哪怕她吃两口就吐,也得做。
锅里的水开了,他把鸡蛋打进去,看着透明的蛋清慢慢凝固成白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他手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想起凌晨写下的那句话:必须守住这份工作。
不只是工作,还有这个家,还有她,还有她们。
都会守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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