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清晨五点半。
吴普同是被挤奶厅的动静吵醒的。往常这个点,工人们已经开始准备工作了,可今天的动静不一样——脚步声更杂,说话声更乱,偶尔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很重,笼罩着整个牧场,那些牛舍、饲料库、挤奶厅,都像浮在云里。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和牛粪混合的味道。
他往挤奶厅走。越走近,那股嘈杂声越清晰。
挤奶厅门口站着几个人,老王、老李、还有几个年轻的工人。他们没进去,就那么站着,看着里面。老耿也在,背对着门,看不清表情。
吴普同走过去,站在老王旁边。
挤奶厅里,几十头奶牛已经排好了队,等着上挤奶台。它们还是老样子,慢悠悠的,偶尔低下头舔舔旁边的牛,偶尔甩甩尾巴赶苍蝇。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挤奶台上,那些挤奶器安静地挂着,没人动。
“奶车没来。”老王低声说。
吴普同点点头。他知道。昨天就知道了。可真的看到这一幕,看到那些等着挤奶的牛,看到那些没人动的挤奶器,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老耿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工人。他的眼睛红红的,眼袋很重,像是一夜没睡。
“挤。”他说,声音沙哑,“照常挤。”
老王愣了一下:“耿总,挤了往哪儿放?”
“先挤。”老耿说完,转身走了。
工人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走进挤奶厅。机器开始运转,嗡嗡的声音响起,奶牛依次上挤奶台,乳白色的奶液顺着管道流进奶罐。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可又完全不一样。
七点半,第一批奶挤完了。四个大奶罐装得满满的,乳白色的奶液在罐子里微微晃动,散发着他熟悉的、淡淡的奶香。
老耿又来了。他站在那几罐奶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抬出去。”
工人们把奶罐抬到挤奶厅外面的空地上。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四个大罐子,整整齐齐摆在那儿,在晨光里泛着白。
老耿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倒。”
那个字说得很轻,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动。
老耿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工人。他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老王第一个动了。他走到一个奶罐旁边,弯下腰,想把罐子抬起来。可那罐子太重了,他一个人抬不动。
吴普同走过去,弯下腰,和他一起抬。
罐子被抬起来,倾斜。乳白色的奶液从罐口涌出来,哗哗地流进旁边的排水沟。那声音很响,在清晨的安静里,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
奶液流进沟里,顺着沟渠往前淌。沟底是黑的,长着青苔,可那些奶流过去,把青苔盖住了,把黑色盖住了,留下一道刺目的白。
吴普同看着那道白,手还抬着罐子,忘了放。
“再来。”老耿说。
第二个罐子被抬起来,倒下去。又是哗哗的声音,又是刺目的白。沟渠里的奶越来越多,汇聚成一条小小的白色溪流,往前流淌。流过的地方,草被冲倒了,泥被泡软了,一切都变了颜色。
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大罐子都空了。沟渠里白花花的一片,那些奶还在慢慢往前淌,像一条悲伤的河。
吴普同放下罐子,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河。
白色的,乳白色的,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颜色。那是牛奶的颜色,是营养的颜色,是生命的颜色。此刻正流进排水沟,流进泥地里,流进看不见的黑暗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母亲给他热牛奶,说是补身体。想起在绿源的时候,刘总说,咱们的料,是给人喝的奶的源头。想起马雪艳挺着肚子,喝牛奶的样子,她说,多喝点,对孩子好。
那些奶,和这些奶,是一样的。
可这些奶,正在流走。
沟渠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一个人。是老李,那个平时话最少的老工人,五十多岁了,从牧场建起来就在这儿干。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流淌的奶,一动不动。
吴普同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李没抬头。他蹲着,手垂着,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吴普同看见,他的手抬起来,在自己脸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他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那么蹲着,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眼睛。可眼泪好像擦不完,擦了又有,擦了又有。
吴普同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双粗糙的手在脸上抹来抹去,看着那些奶还在沟里流淌。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蹲下来,蹲在老李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那条白色的溪流,看着那些本该被人喝掉的奶,一点点流进黑暗里。
“我干这行三十年了。”老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从生产队那会儿就开始养牛。那时候穷,奶金贵,谁家孩子能喝上牛奶,那是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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