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在积雪路上龟速前行。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全力。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那些雪片密密麻麻地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飞快地刮着,可刚刮出一片透明,立刻又被新的雪盖住。
老耿握着方向盘,身体前倾,脸几乎贴到挡风玻璃上。他的眼睛眯着,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模糊的白,偶尔辨认出路边的树影,偶尔根据记忆判断方向。车速表上的指针一直指着二十,再快一点,车轮就会打滑。
吴普同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已经给马雪艳打了五个电话。第一个,她说“还在疼”。第二个,她说“妈在给我揉腰”。第三个,她说“阵痛越来越紧了”。第四个,第五个,没人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车里开着暖风,虽然不太足,但至少不冷。他抖,是因为怕。
“别急。”老耿忽然开口,眼睛还是盯着前方,“这种路,急不得。”
吴普同点点头,可手还在抖。
他又拨了一次。
这次通了。
“普同……”马雪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你在哪儿?”
“在路上。”吴普同说,“快到县城边上了。你怎么样?”
“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越来越疼了……妈说宫口可能开了……”
吴普同的心揪成一团。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雪艳,你听我说,深呼吸,跟着阵痛走。吸气——呼气——慢慢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然后是她急促的喘息声。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弱:“我……我在做……”
“好。”吴普同说,“我很快就到。很快。”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那些雪片还在下。他恨不得跳下车,用跑的,用爬的,用一切办法赶到她身边。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辆龟速前进的皮卡里,等着。
老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媳妇生老大的时候,我在外头打工。”
吴普同看向他。
老耿的眼睛还是盯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时候穷,没办法。她怀着孩子,我在广州的工地上,一年回不了一次家。快生的时候,她打电话给我,说肚子疼。我说你赶紧去医院,她说好。我挂了电话,接着干活。”
他顿了一下。
“后来,过了两天,我接到电话,说她生了。闺女,六斤四两。”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站在工地上,拿着电话,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高兴的是,母女平安。难受的是,我不在。”
吴普同听着,没说话。
老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回去,闺女已经满月了。我抱着她,她看我,像看陌生人。”他苦笑了一下,“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重新看向前方,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所以我说,你这肯定能赶上。一定能。”
吴普同看着他,想说谢谢,却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的号码。
“普同!”李秀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又急又喘,“你爸找到车了!村里的老张,他那辆面包车还能开!正往这边来呢!”
吴普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真的?”
“真的!”母亲说,“我们这就往医院赶!你们到了直接去医院碰头!”
“好!”吴普同说,“妈,你们路上小心!”
“知道知道!”母亲挂了电话。
吴普同握着手机,看向老耿。老耿也听见了,嘴角动了动,想笑,可脸上还是绷着。
“走,”他说,“直接去县医院。”
皮卡继续往前开。雪好像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密。老耿的眉头舒展了些,车速也稍微快了一点,但还是不敢太快。
吴普同的手机又响了。是马雪艳。
“普同……”她的声音更弱了,“妈说车来了……我们出发了……”
“好。”吴普同说,“我们也快了。你撑着,一会儿医院见。”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普同,我好怕……”
“不怕。”他说,“我很快就到。你听我的,深呼吸,跟着阵痛走。一会儿到了医院,有医生,有护士,什么都不用怕。”
“嗯……”
“雪艳,”他说,“我在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轻轻地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雪还在下,可远处的天空好像亮了一点,云层里透出一点灰白的光。路两边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房子的轮廓——快到县城了。
老耿忽然说:“快了,再有二十分钟。”
吴普同点点头。他的手还在抖,可心里那股恐慌,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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