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匆匆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声很快,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吴普同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慢慢坐回长椅上。
凌晨两点四十分,产房里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那声音尖利,凄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生生撕扯出来。它穿透那扇深绿色的门,穿透走廊里的安静,直直刺进吴普同的耳朵里。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产房门口,手攥成拳头,想敲门,又不敢敲。他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盯着那扇门,眼泪差点掉下来。
母亲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用力,像是怕他冲进去。
“别急。”母亲的声音也在发抖,“生孩子都这样……都这样……”
那声尖叫之后,又安静了。只有偶尔传来的呻吟声,压抑的,闷闷的,像隔了很远的距离。每一声都像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吴普同心上。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凌晨三点整,产房的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不是护士,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男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普同立刻迎上去:“医生,怎么样?”
医生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产妇情况还算稳定。”医生说,“但胎位确实不太正,我们在尝试手法复位。如果不行,可能需要剖腹产。”
剖腹产。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吴普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医生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说:“家属签字。”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护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到吴普同面前。那是一张A4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标题是“剖腹产手术同意书”。
吴普同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纸也跟着抖,发出簌簌的响声。他低头看那些字,可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签吧。”医生说,“不一定用得上,但得准备着。”
母亲在旁边,握着他的胳膊,一句话不说。
吴普同接过护士递来的笔,在那张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他写的。
签完,他把纸还给护士,看着医生:“医生,求您,一定保住她们。”
医生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又进去了。
门关上。
吴普同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漆黑。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惨白的亮。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水银灯,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雪花飘过后残留的痕迹。远处的楼房黑沉沉的,偶尔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是黑暗里的眼睛。更远的地方,县城的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和马雪艳第一次见面。大二那年,在二号教学楼的自习室。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低着头看书,偶尔用手撩一下耳边的碎发。他坐在她斜后方,看了她整整一个下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想起第一次牵她的手。在学校操场上,月光很亮,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他握着那只手,心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色的嫁衣,脸上带着羞涩的笑。他牵着她的手,走进那间小屋,心想以后这就是家了。
想起她怀孕后。每天给他做早餐,挺着肚子在厨房里忙活。他说不用,她说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
想起她在电话里说“我挺好的”。想起她夜里抽筋疼得直哭,却不告诉他。想起她站在院门口朝他挥手,肚子隆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一圈一圈,停不下来。
他想起父亲生病那年。他在医院走廊里等,也是这样坐着,这样盯着那扇门,这样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那时候他想,只要能挺过去,什么都行。
现在他也这么想。
只要能挺过去,什么都行。
凌晨四点十分,产房的门又开了。另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单子。吴普同没动。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门开,又关上。他已经站不起来了。腿像灌了铅,沉得抬不动。
母亲走过去,和护士说了几句话。他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只看见母亲连连点头,然后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在调整。”母亲说,“医生说有希望。”
吴普同点点头,没说话。
凌晨四点半,走廊里的日光灯好像暗了一些。不知道是电压不稳,还是他眼睛花了。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那扇门。
他把人生三十年想了无数遍。
从西里村的土坯房,到县城念书,到保定上大学。从绿源的实验室,到行唐牧场的牛舍。从那年父亲生病时的无助,到绿源倒闭那天的眼泪,到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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