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睡得很沉。偶尔小嘴动一动,偶尔眉头皱一皱,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哼。每一次,吴普同的心都跟着颤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又开了。
一张病床被推出来。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马雪艳。
她的脸色苍白,白得像纸。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额头上、脖子上。眼睛闭着,眼窝深陷,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
可就在病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看见他,看见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虚弱极了的笑容。
那笑容那么轻,那么淡,可吴普同看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病床边。他低下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手。那手苍白,有些浮肿,手指头粗了一圈,手背上还有针眼留下的青紫。她抬起手,很慢,很轻,伸向那个小小的襁褓。
吴普同把身子弯得更低,把孩子凑到她手边。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孩子的小脸上。那手指浮肿着,却那么温柔,那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摸了摸孩子的小鼻子,摸了摸孩子的下巴。
孩子动了动,小嘴张了张,发出轻轻的哼哼声。
马雪艳笑了。那笑容疲惫极了,虚弱极了,可那么亮,那么暖。
“好看吗?”她轻声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吴普同点点头,说不出话。
“像谁?”
“像你。”他说,声音也沙哑。
马雪艳摇摇头,笑了:“像我?我哪有这么好看。”
护士在旁边说:“产妇需要休息,先回病房。孩子一会儿可以抱过去。”
病床被推着继续往前走。马雪艳的手从孩子脸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她看着吴普同,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眼睛慢慢闭上了。
吴普同抱着孩子,跟在病床后面,一步一步往病房走。
母亲在旁边,一直拉着他的胳膊,一直流泪,一直笑。
走廊很长。日光灯照着,地上铺着米白色的地砖,被拖得干干净净。墙上的绿色漆有些斑驳,露出下面灰白的底色。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的气息。
可吴普同什么都闻不到。他只能闻到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的气息。那种新鲜的、从未闻过的、让人心里发软的气息。
病房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病床被推进去,护士们把马雪艳安顿好,挂上点滴,调好仪器。然后她们退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马雪艳躺在床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吴普同抱着孩子,站在床边,一动不敢动;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看着孩子,一直笑。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窗外的雪地上,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地的碎银。那光照进病房,落在马雪艳脸上,落在吴普同身上,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暖洋洋的。
孩子忽然动了动,小嘴张了张,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哼。然后她的眼睛又慢慢睁开一条缝,看了看这个世界,看了看这个陌生的、明亮的、暖洋洋的地方。
马雪艳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脸,看着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她怀了九个月的小东西。
“普同。”她轻声叫他。
吴普同低下头,看着她。
“给孩子起个名吧。”她说。
吴普同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脸,看着她微微睁开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张着的小嘴,看着这个刚刚来到世界的、他和她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那张小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发亮。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急。你累了,先歇着。”
马雪艳点点头,嘴角弯了弯,又闭上眼睛。
吴普同抱着孩子,站在床边,站在那片阳光里。
他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看着她,看着她们。
窗外的雪地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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