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一个上午，阳光很好。
吴普同正在饲料库里核对原料库存，老王在旁边帮忙搬袋子。春天地里的活还没开始，饲料消耗得慢，库存还有不少。他拿着记录本，一袋一袋地数着，心里默默算着还能撑多久。
外面传来脚步声。周场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站在门口，朝吴普同招招手：“吴工，出来一下。”
吴普同放下记录本，跟着他走出去。
周场长走到空地上，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吴普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可那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吴工，”他开口，“有件事跟你说。”
吴普同点点头，等着。
周场长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那是一份文件，A4纸，上面印着冀中牧业的抬头，还有一串串的字。吴普同接过来，低头看。
最上面是一行标题：关于任命吴普同同志为行唐牧场营养配方负责人的通知
他愣住了。
往下看，是一段话：“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任命吴普同同志为行唐牧场营养配方负责人，全面负责牧场奶牛营养配方的设计、调整与优化工作，确保奶牛营养需求得到满足，保障产奶量与奶质稳定。该同志在技术岗位上表现突出，业务能力过硬，希望再接再厉，为公司发展贡献力量。”
下面盖着冀中牧业的公章，红红的，格外显眼。
吴普同拿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那些字在他眼前晃着，每一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好像又有些陌生。
周场长在旁边说：“在这个牧场里，技术这块一直是你实际在管。现在公司也正式下文了，以后你就是正式的负责人了。工资条上上个月就涨了，有岗位津贴，下个月开始绩效奖金也会调整。”
吴普同抬起头，看着他。
周场长的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伸出手，拍了拍吴普同的肩膀——那动作，和那天老耿拍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好干。”周场长说，“公司看好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吴普同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牛舍里传来牛哞声，一声接一声，低沉而悠长。那些声音在这安静的上午，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真实。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那个红红的公章，还有他的名字，还有“全面负责”那几个字。
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平时放手机和钱包的，现在多了这张纸，沉甸甸的。
他往牛舍走去。
推开牛舍的门，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些牛还是老样子，有的在吃料，有的在喝水，有的卧在地上反刍。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们身上，落在地上，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走进去，慢慢走过每一头牛身边。
那些牛抬起头，用那双温和的大眼睛看着他。有的眨一下眼睛，有的甩甩尾巴，有的发出一声低低的哞叫。
他走到那头老黄牛旁边，停下来。
它正卧在地上，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晒太阳。感觉到有人靠近，它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和，那么湿润，那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映着阳光，映着他的影子。
吴普同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老耿说过的话：“你对它们好，它们知道。”
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那皮肤温热而粗糙，带着它特有的温度。
“以后，我正式管你们了。”他轻声说。
老黄牛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那眼神里，好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信任？是托付？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它好像听懂了。
“我会好好干。”他又说。
老黄牛低下头，继续反刍。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牛，看了很久。
那些牛也看着他，用它们温和的大眼睛，用它们安安静静的方式。
他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紧张，也不是压力。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像是走在一条路上，虽然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但至少知道，脚下踩的是实打实的地。
他转身，走出牛舍。
外面阳光更好了。他站在牛舍门口，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熟悉的地方——饲料库，挤奶厅，青贮窖，干草场。那些他每天都要去的地方，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现在，它们都归他管了。
不是名义上的，是真正的，全面的，负责。
他深吸一口气，往饲料库走去。
老王还在里面忙活，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吴工，刚才周场长找你啥事？”
吴普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
老王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嚯！吴工，你这是升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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