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刚过,草原上的雪还没化透,一层薄薄的残雪像碎盐似的铺在枯黄的草尖上,寒风依旧像磨锋利的刀子,刮在脸上又疼又麻,灌进衣领里凉得人打哆嗦。
牧民们却没心思只应付这恼人的春寒,新一年的保膘抓膘,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喘不过气来。
茶余饭后,蒙古包里的牛粪火还冒着袅袅青烟,羊圈旁的避风处,到处都是牧民们凑在一起议论的身影,语气里的焦虑像草原上的雾气,散都散不开:“今年这膘情是真不行啊,你瞅那羊,身上的毛都发柴发硬,一薅就掉几根,再不想办法,秋后卖给收购站,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咱们社员今年又得白忙活一场!”
说话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牧民,手里攥着一根羊鞭,鞭梢上还沾着雪沫子,眼神落在远处啃着残雪的羊群上,满是愁容。
有人当即凑上前,语气急切地提议:“不如把羊群里准备秋后卖掉的羊,及早分出来单放!单独喂、单独放,每天多添点干草,再掺点磨碎的青稞,保膘抓膘才见效,到时候能卖个好价钱,咱们也能多分点钱,给家里添点盐巴、扯点粗布,给娃们做件新衣裳!”
这话一出,立马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有人连连点头,有人搓着手赞同,可站在一旁的刘忠华,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清楚——牧区的事,从来都没有“说干就干”的痛快,大多是拖拖拉拉、磨磨蹭蹭,迟迟决不出个结果。
他来草原插队这么久,早就摸清了牧民们的性子,直爽是真的,可认死理、爱较真,也是真的,一件小事,往往要争论来争论去,耗上十天半个月。
一个话题从萌芽,到大伙儿基本达成共识,再到真正提上日程,把方圆六十里的社员都集合起来开会,这仅仅是拉锯战的开始,往后的争论、扯皮,还在后头等着呢。
果然,开会那天,大伙儿挤在连队最大的蒙古包里,人挨人、人挤人,连转身都费劲,空气中混杂着奶茶的奶腥味、烟袋的焦糊味,还有牧民们身上的羊膻味,闷得人发慌。
这场会,一开就开到了后半夜,通宵达旦地讨论,哪儿是什么单一主题,简直是“算旧账、说现状、忧未来”的大杂烩。
前几年春灾的损失,谁家里丢了多少羊、赔了多少钱,被人翻出来反复念叨;去年草场的分配矛盾,谁家的羊群越界踩了谁家的草场,谁家占了便宜、谁家吃了亏,吵得面红耳赤;今年牛羊的喂养计划,该多添干草还是多喂青稞,各有各的道理;甚至还有人翻出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抱怨谁家的羊半夜叫得太响,吵得自己睡不好觉。
每个人都各抒己见,吵吵嚷嚷,互不相让,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像是要把蒙古包的顶都掀翻。
没有主心骨拍板定夺,也没有“少数服从多数”的自觉,这场讨论会一旦开始,就像脱了缰的野马,根本停不下来,谁也不肯先服软,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有个脾气火爆的牧民,急得拍着桌子争执,巴掌拍在木桌上“啪啪”响,震得桌上的奶茶碗都跟着晃动;有人扯着嗓子辩解,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溅在旁边人的脸上,也没人顾得上擦。
大伙儿熬得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疲惫,可嘴里的争论却丝毫没有停歇,讨论的事儿依旧悬而未决,连一点眉目都没有。
蒙古包里的牛粪火越烧越弱,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映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原本滚烫的奶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反复几次,最后彻底凉透,喝一口冰得人牙根发疼。
地上扔满了烟蒂和啃剩的羊骨头,烟蒂踩在脚下“咯吱”响,羊骨头泛着惨白的光,还有人随手扔了几块沾着奶渍的奶豆腐碎块,被路过的狗叼走,嚼得津津有味。
有人熬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下巴抵在胸口,嘴角还挂着口水,甚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可还有人精神头十足,拽着旁人的胳膊,非要再辩个是非对错,争个你高我低。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微弱的光线透过蒙古包的门帘缝隙照进来,给昏暗的蒙古包添了一丝光亮,有个牧民突然一拍大腿,急声道:“坏了!我家的羊还没喂呢,再回去晚了,怕是要饿坏了,母羊要是饿瘦了,奶水不足,羊羔可就保不住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脸上的争执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急切。
他们立马忘了先前坚持的观点,一个个急着催促:“快定下来吧!别吵了,再吵下去,牲口都要饿坏了,得回去喂牲口、扫羊圈了!”
“对对对,别争了,分羊的事就这么定了,先回去顾着牲口再说,牲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以往的讨论会,大多是吵到最后不了了之,没个结果,可这次分羊的事,舆论起来得早,又牵扯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再加上前几年春寒灾害的教训,大伙儿都怕再出岔子,最后只能咬着牙,勉强定了下来——尽快分羊,单独放牧保膘,谁也不许再扯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1977年高考又一春请大家收藏:(m.zjsw.org)1977年高考又一春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