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刘湘知道,这些兵,都是四川各地的庄稼汉,是袍哥人家的子弟,是他刘湘从巴蜀大地一个个带出来的。
他们的鞋底磨穿了,就用草绳绑着继续走;
枪坏了,就从战死的兄弟手里捡一支接着用;
没有重炮,没有补给,就靠着一口气,守着每一道他们该守的防线。
前几天刚收到的战报,从浙赣前线撤下来,一个军四万多人,现在能拿枪的,还不到两万。很多连队,打完仗重建了三次,新兵连四川话还没说利索,就已经扛着枪上了前线。
他们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把身上的血衣换下来,还没来得及给战死的兄弟立一块碑,还没来得及写一封家信回四川,现在,鄂西的警报又响了。
“他们……还没歇口气啊。”刘湘低声说,像是在问参谋,又像是在问自己。
张参谋的喉结动了动,没敢接话。
他知道长官心里疼,疼的是那些出川的子弟。
这几年,每次有新的作战命令下来,长官都是这样,先盯着地图看半天,然后就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别人只看见他是第七战区的司令长官,只有他们这些身边人知道,他这个司令长官,手里能调的兵,能批的饷,能拿的装备,少得可怜。
高层的那些心思,谁都看得明白。川军是杂牌,是消耗品,是用来填防线缺口的。有硬仗,先让川军上;
有补给,先给中央军留;有功劳,轮不到川军;有伤亡,那是你们自己命不好。
“军令部那边,怎么说?”刘湘转过身,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张参谋的脸色更沉了:“军令部的作战会议,定在今天下午。
现在各方的情报都汇总上来了,所有人都知道,石牌是重庆的门户,可……可真到了排兵布阵的时候,还是老样子。
江防军的主力,大多是中央军的嫡系,守在石牌的核心阵地,而我们川军的几个师,又被划成了几块,一部分归江防军指挥,一部分要去守侧翼的山地,建制都被拆得七零八落。”
“他们还是觉得,我们川军,只能打打外围的烂仗。”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屋里的药味里,冷得人骨头疼。
刘湘没有说话,他重新走回藤椅边坐下,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温水,喝了一口,却被那凉意呛得又咳了起来。
这一次,他咳得更久,整个人都弯着腰,副官连忙上前给他拍背,能感觉到他的肩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等咳声停下,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化不开的浓雾,忽然想起了五年前,民国二十六年的秋天,他在成都的少城公园,对着几万出川的将士说的那句话。
“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
那时候的他,还能站在台上,声音洪亮,身后是漫天的五星红旗,台下是几万穿着灰布军装、背着老套筒的四川子弟。
他们唱着《出川歌》,一步一步,走出了夔门,再也没有回来。
这五年,这句话,他写在每一份手令的末尾,刻在每一个川军军官的心里,也压在他自己的心上。他刘湘,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看着这些子弟,能活着打完仗,能活着回四川。
可现在,日本人又把刀,架在了四川的脖子上。
“长官,”张参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的身体……医生再三叮嘱,不能再劳心费神,不能再受刺激。这作战会议,要不……”
“不去?”刘湘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我不去,那些人,就真的把我们川军的子弟,当成可以随便扔的炮灰了。”
他伸手,把桌上那叠敌情简报,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张纸的边角,都被他反复摩挲过,起了毛。
“石牌这个地方,守不住,重庆就没了。重庆没了,我们这几年在前线死的那些弟兄,就都白死了。
四川的父老乡亲,就要像南京城里的百姓一样,被日本人的刀架在脖子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将领,才有的笃定。
“别人可以退,我们川军不能退。别人可以保存实力,我们川军,不能把自己的老家,拱手让给日本人。”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一点,天也亮了起来。
院外的街道上,传来了报童的吆喝声,还有人力车的铃铛声,混着远处防空警报的预备哨音,是重庆城最寻常的清晨。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不起眼的小院里,一场关乎整个国家存亡的决断,正在悄悄落下。
刘湘站起身,走到衣架边,取下那件旧军大衣,慢慢披在身上。
副官要过来帮他系扣子,他摆了摆手,自己把风纪扣一颗一颗扣好,指尖在领口的位置,顿了顿。
那里,还别着一枚国民政府颁发的勋章,是他出川抗战的时候,蒋介石亲手给他戴上的。
如今,勋章的金属,早就被体温焐得发暖,可他的心,却像这深秋的江水一样,沉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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