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秋天,我上小学六年级。家里的老房子在巷子深处,墙皮斑驳,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比房檐还高,叶子密得能遮住半个窗户。
那天下午放学,我妈去地里摘棉花,我爸在镇上打零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趴在炕上写作业,铅笔在练习本上划拉,窗外的石榴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拍手。
突然,我的眼角的余光瞥见院子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猫,也不是狗。是两个黄乎乎的玩意儿,不知道什么东西,像裹着旧麻袋,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地在院子里走,走得特别齐,像排队。
它们没有腿,是贴着地面飘的,离地半尺高,黄颜色里透着点黑,像被水泡过的旧棉絮。
我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炕上。
那两个东西慢慢飘到堂屋门口,停了下来。高的那个往屋里探了探,像在看有没有人。阳光从它“身上”穿过去,在地上投下片淡淡的黄影子。
我吓得浑身发硬,像被冻住了,想喊,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它们,连眨都不敢眨。
它们没进来,就在门口站了会儿,然后又一前一后地飘回院子,顺着石榴树的影子,慢慢飘到墙根,不见了。
直到它们彻底消失,我才“哇”地一声哭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往地里跑。我妈看见我光着脚,鞋跑丢了一只,脸上全是泪,吓了一跳:“咋了?家里进贼了?”
“有……有黄东西……”我拽着她的胳膊,手指抖得厉害,“两个……排队走……”
我妈把我搂在怀里,拍着我的背,脸色却慢慢白了。她没说我瞎编,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不怕,妈在呢,那是过路的,不害人。”
后来我才知道,村里老人说,那种黄乎乎的东西叫“走影”,是没托生的魂魄,在阳间游荡,一般不害人,可撞见了总不是好事。
从那以后,我总觉得院子里有人。尤其是傍晚,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总怕从影子里再飘出两个黄东西,排队往屋里走。
2006年,我十七岁,考上了市里的卫校。学校建在郊区,旁边是片荒地,据说以前是乱葬岗。最让人发怵的是实验楼,三楼是解剖室,常年飘着福尔马林的味,学生们没事都绕着走。
我不怕尸体,解剖课上还敢上手摸,可我怕解剖室门口的走廊。
走廊很长,两边的窗户都糊着纸,光线特别暗,即使白天也要开灯。墙壁是老式的石灰墙,掉了皮,露出里面的砖,像掉了牙的嘴。
有天晚上,我替同学去解剖室拿模型,走到走廊一半时,灯突然灭了。
不是跳闸那种灭,是慢慢暗下去的,灯丝“滋滋”响了两声,彻底黑了。
福尔马林的味突然变浓了,呛得我鼻子发酸。我摸着墙想往回走,脚刚抬起来,就看见前面有个影子。
是个女生的影子,白乎乎的,透明的,能看见她后面的墙壁。她穿着件白裙子,长头发垂到腰,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站在解剖室门口。
“谁啊?”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荡开,有点发飘。
她没回头。
我心里发毛,转身想跑,可那影子突然动了。她慢慢转过身,脸对着我,可我看不清她的五官,脸也是白乎乎的,像蒙着层雾。
她朝我飘了过来,脚不沾地,白裙子的角在地上扫过,没一点声音。
福尔马林的味里,混进了点别的味,像香水,很淡,甜腻腻的。
我吓得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她飘到我面前,停下了,离我只有两步远。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她“身上”渗出来,吹得我汗毛直竖。
她的头发慢慢飘起来,像水草,往我脸上拂。
“同学……帮我……”一个细细的声音钻进耳朵,像蚊子叫,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闭紧眼睛,浑身抖得像筛糠。过了不知多久,那股寒气突然消失了。我睁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地上,福尔马林的味也淡了。
解剖室的门开了条缝,里面黑沉沉的,像有双眼睛在看我。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实验楼,跑到操场上,对着路灯大口喘气。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篮球架的“哐当”声,像有人在拍手。
后来我问同学,解剖室以前是不是出过事。一个老校工告诉我,十年前,有个女生在解剖室自杀了,就穿着白裙子,据说是因为解剖时不小心割破了手,感染了败血症,治不好,想不开了。
“她死的时候,还攥着手术刀呢。”老校工叹了口气,“从那以后,三楼走廊的灯就老坏,晚上总有人说看见白影子。”
我再也没敢在晚上去实验楼。每次路过三楼走廊,都走得飞快,眼睛盯着脚尖,生怕再看见那个白裙子的影子。
三、胎心监护室的“重量”
2010年,我在市医院实习,轮转到妇产科。胎心监护室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医院的后花园,里面种着不少松树,看着绿油油的,却总让人觉得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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