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是粗布做的,深蓝色,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拉上后,屋里一下子暗了不少,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睡吧。”姥姥的声音有点发紧,走到炕边,替小满掖了掖被角,“啥也没有,是你看花眼了。”
“不是花眼!”小满急得快哭了,“我看见她的眼睛了!还有头发!她还笑了!”
姥姥没接话,只是坐在炕边,眼睛盯着窗帘,一动不动,手里的煤油灯明明灭灭,映着她脸上深深的皱纹,像刻上去的一样。
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煤油灯燃烧的“滋滋”声,还有小满自己的心跳声。过了好一会儿,姥姥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说悄悄话:“那是……老林家的二奶奶。”
“二奶奶?”小满愣了一下,她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早年间没的了。”姥姥叹了口气,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小满的头,“死的时候……就吊在这后窗的窗棂上。”
小满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姥姥说,二奶奶是三十多年前没的。那时候日子苦,二奶奶的儿子在外面打工,没了音讯,她就疯了,整天坐在后窗根下,对着竹林喊儿子的名字。有天早上,村里人发现她吊在后窗的窗棂上,脚朝上,头朝下,跟小满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为啥要扒窗户?”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发冷。
“想儿子想疯了呗。”姥姥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总觉得儿子藏在屋里,夜里就扒着窗户看……后来村里的老人说,她死得冤,魂魄离不开这窗户,每年七月半,都会回来看看。”
小满吓得往姥姥怀里钻,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她……她还会来吗?”
“拉了窗帘,她就看不见了。”姥姥拍着她的背,像哄婴儿睡觉,“别怕,姥姥在呢。”
那天晚上,姥姥没回自己屋,就坐在小满的炕边,守了一夜。煤油灯燃到天亮,灯芯烧成了灰。小满迷迷糊糊睡着时,总觉得窗帘外面有双眼睛,透过粗布的纹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第二天早上,姥姥找了几张黄纸,用浆糊贴在破了的窗户纸上,又在窗台上摆了个香炉,插了三炷香。烟气袅袅地飘向窗户,像在跟外面的什么东西说话。
“跟她说了,别吓着孩子。”姥姥对着窗户念叨,“孩子还小,不懂事……”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黄纸补丁,总觉得那下面有只眼睛在眨。
从那以后,小满再也不敢扒着窗户看了。即使是白天,只要一靠近后窗,就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人对着那里吹气。
可怪事并没有结束。
有天夜里,小满被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吵醒了。声音是从后窗传来的,像有人在掰窗棂。她吓得不敢出声,蒙着被子,听见窗帘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屋里。
接着,她感觉到炕沿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坐了上来。
一股熟悉的土腥味飘过来,混着腐烂的草味。小满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小丫头……”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小满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回答。
“他穿件蓝布褂子,”那声音继续说,带着点哭腔,“比你高半个头,左耳朵后面有颗痣……”
炕沿又晃了一下,像有人站了起来。小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摸她的头发,冰凉的,像枯枝扫过头皮。
“你说呀……”那声音变得有点急,“你看见他了吗?”
就在这时,隔壁屋的姥姥突然咳嗽了一声,声音很大。屋里的土腥味一下子就散了,那只摸头发的手也不见了。接着是窗户“吱呀”一声响,像有人从外面跳了下去,落在竹林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
小满抱着被子哭到天亮,眼睛肿得像核桃。姥姥进来时,看见她这副模样,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去后窗看了看。
窗棂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深深的,像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
“咱走。”姥姥突然说,声音很坚决,“回你家去,不在这儿住了。”
小满的爸妈在县城打工,平时很少回乡下。姥姥当天就给小满的爸妈打了电话,说啥也要让他们来接人。
小满的爸妈赶过来时,是第二天中午。他们听姥姥说了这事,一开始还不信,觉得是老太太迷信,孩子吓着了。可当他们看到窗棂上的抓痕,还有黄纸补丁上那个小小的洞时,脸色都变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小满看见姥姥对着后窗烧了些纸钱,嘴里念念有词:“二嫂子,别留了,孩子要走了……你也该走了,去找你儿子吧……”
纸钱的灰被风吹向窗户,像一群黑色的蝴蝶,贴在玻璃上,久久不散。
离开姥姥家的时候,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后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可她总觉得,窗帘后面有个倒吊的影子,正扒着窗棂,看着她们离开。
后来,小满很少再去姥姥家。她爸妈在县城买了房,把姥姥也接了过来。可姥姥总念叨乡下的老房子,说住不惯城里的高楼,听不见竹林的声音,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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