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温言劝解,如同三月里解冻的溪流,带着不疾不徐的暖意,悄然漫过康熙心间那一片因旧情、律法、帝王权衡而堆积起的烦躁与阴郁。
他久久地凝视着儿子,目光复杂难言。
那里面有为人父的欣慰,有对儿子心胸气度的骄傲,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逝去岁月的淡淡怅惘,以及……对那些辜负了这份仁厚之心的罪人的更深层次的厌憎。
胤礽见康熙不语,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炭火温暖,药香与墨香交融,仿佛将外界的冰雪与纷扰都隔绝开来。
康熙的目光从胤礽身上移开,重新投向跳跃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良久,他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说出决定,但眉宇间那份沉郁与为难,已然消散了大半。有些话,不必明说,父子之间,已有默契。
“你身子刚好,莫要再为这些事劳神。”
康熙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好生将养才是正经。外头的事,阿玛自有主张。”
胤礽闻言,知道阿玛心中已有成算,便顺从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卷,不再多问。
殿内恢复了宁静,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
岁末的紫禁城,在冬阳稀薄的光里显出一种庄重的忙碌。
宫人们捧着锦缎、香烛与新写的桃符,脚步声都放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新旧交替的时分。
廊下的冰凌折射着清光,殿宇间的朱红在苍白的冬日底色下,显得格外沉静而温暖。
午后,冬云难得散开一线,薄金似的日光斜斜切下,落在毓庆宫庭院未消的残雪上。
积雪边缘化开些许湿痕,被那光线一照,泛起一层朦胧而清寂的淡光,恍若碎玉浮辉,静得不似人间。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将腊月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窗台上水仙开得正好,鹅黄的花蕊散发出清冽的香气,为室内平添几分雅致。
阳光透过明纸,暖融融地洒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炕上。
胤礽身着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银狐皮里的坎肩,正半靠在临窗的暖炕上。
胤禛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他平日给人的印象,冷硬、沉默、一丝不苟。
然而,他微微低垂着头,紧抿着嘴唇,脸色却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双手紧紧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胤礽的目光落在胤禛的膝盖上,那里虽然被衣裤遮掩,但微微不自然的僵硬和胤禛忍耐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何玉柱,把药拿来。”
侍立在一旁的何玉柱连忙躬身,将一个描金剔红的精致小药盒捧了过来,里面是太医特意调制的活血化瘀、舒筋活络的膏药。
“四弟,”胤礽接过药盒,示意梁九功退到稍远处候着,然后对胤禛柔声道,“把裤腿卷起来些,让二哥看看。”
胤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默默地、有些艰难地动手,将一侧的裤腿慢慢卷至膝盖上方。
露出的膝盖,赫然红肿淤青了一大片,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血,显然是长时间跪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所致。
自佟佳氏谋逆案发、尤其是最终处置结果明了之后,胤禛便以“管教不力”、“愧对兄长”为由,日日前往乾清宫外跪地请罪,风雨无阻,已有月余。
“且忍一忍。”
胤礽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他手中拿着一块洁净的软帕,先是将胤禛挽起的裤腿边缘轻轻固定好,露出那一片因长时间跪地而青紫红肿、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破结痂又再次裂开的膝盖。
随后用银匙剜出莹润的药膏,然后用指腹蘸取,动作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涂抹在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处。
药膏清凉,触及伤口带来微微的刺痛,胤禛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但他依旧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疼就说出来,别忍着。”
胤礽的声音放得更柔,手上的动作也更加轻缓,“这药是太医特意配的,效果很好,只是初敷时有些刺激。忍一忍,过会儿就好了。”
他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将药膏均匀地推开,力道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胤禛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混合着刺痛与清凉的触感,以及二哥指尖那小心翼翼的温柔,心头一直死死压抑着的某种情绪,如同被凿开了一道缝隙的冰层,开始控制不住地松动、翻涌。
他知道二哥什么都明白。
明白他为何跪求,明白他膝盖上的伤从何而来,甚至可能……明白他心中那份混杂着对养母最后责任的坚持、对家族罪孽的羞愧、以及对二哥差点因此丧命的、无法言说的后怕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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