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层没有光。
准确说，它有光，但那种光是向内的，是一种把所有可见的亮度往某个无底的地方吸走的，让人的眼睛对黑暗本身，也失去了判断力。
秦磊摸着黑走了大约十步，意识到自己的感官在这里基本废掉了，索性停下来，把手探进裤兜，捏了捏口袋空间的入口，感受那团熟悉的温热。
还在。
他深呼吸，换了个策略——不靠眼睛，靠那颗的跳动，感受方向。
那粒金光在口袋空间里跳动，像是有某种微弱的指向，往前，往更深的地方。
他跟着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也感觉不出什么距离——这里没有参照物，甚至连这个概念，都像是被溶解掉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持续的。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情绪的声音。
或者说，是一种情绪的回响，在这个纯粹的意识空间里，像水波一样散开，又像回声一样不断叠加、循环，哪怕早已经散了，它的余韵还在，还在，还在——
那是疲惫。
深入骨髓的、亿万年积累的疲惫，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继续的空洞。
秦磊停下来，站在那个声音的边缘，想了想，开口。
他说。
声音停了。
秦磊继续，我知道你在。
沉默。
不用装没有，秦磊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随便找了个坐下来，我就是来聊天的，不是来打你的。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移动了一下。
不是肉体的移动，是一种意识的聚焦——从无数个散漫的片段，往这里收拢了一点点，像是某个长时间不在意周遭的人，忽然被某样东西吸引，抬了抬眼皮。
然后，一道声音响起。
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是从所有方向，同时响起。
……又来了一个。
那声音低沉，古老，有某种共鸣的质感，像是整个宇宙都在说话，但说的又是最平常的四个字。
对，又来一个，秦磊不客气地承认，但我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他们也这么说。
他们带了什么进来？
沉默片刻，……力量，祈求，交易，谈判。
那我带的不一样，秦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绿苹果，拿在手里，我带了这个。
黑暗里，那种意识的聚焦，明显动了一下，……那是什么。
吃的，秦磊咬了一口，绿苹果，你吃过吗？
沉默，很长的沉默。
我……没有实体，那道声音说，有点不确定，像是被问了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我怎么……
你进入我的口袋空间就行，秦磊说，里面有实体化的能力，上次有个高维的议员说，概念实体进去之后，可以短暂体验感官。
更长的沉默。
然后，……你不怕吗？
怕什么？
我可以一个念头，把你抹掉。
可以啊，秦磊平静地说，但你既然说了，就说明你不一定真的要这么做，对不对？要真想抹我，早抹了，不用废话。
那道声音，沉默了很久，……你的逻辑，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没有。
它的沉默，这次变得有点不同，少了那种纯粹的空洞，多了一点……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
秦磊咬了第二口苹果，嚼得咔哒响，等着。
你叫什么名字。那道声音，过了很久，主动开口了。
秦磊，他说，地球人，口袋空间的使用者。你呢？
我……又是沉默，我已经很久，没有名字了。
那我给你起一个，秦磊随口说，就叫……老秦怎么样？
黑暗里，有一种微妙的、几乎感知不到的波动。
……我不是秦姓。
好，那老……李？
……也不是。
行，老王，秦磊说，宇宙那么大，概率上来说，一定有很多王。
那道声音，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很轻微的、不成形状的振动，秦磊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
那是一种久违的、生涩的笑的前奏。
他努力压制住脸上的表情，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吃苹果。
好，老王，秦磊说，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说。
你创造了这一切——高维世界，那些文明，那些宇宙，秦磊把手往四周比了比，那你……快乐吗？
黑暗里，那种意识的聚焦，缓缓散开了一些，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
快乐？它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某种陌生感，好像那个词是一个遥远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符号，……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有没有快乐过，还是不记得快乐是什么感觉？
很长时间的沉默，……两者都有。
秦磊想了想，换了个方向，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创造？
因为……它停了很久，因为那时候，我以为，如果我创造了生命，创造了文明，我就不会孤独了。
结果呢？
结果，那道声音低了一些，他们在长大，在战斗，在消亡，在再次诞生。但没有人，是因为我，而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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