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拾起的几本书,仔细地码放在苏念面前稍高一阶、更为洁净的台阶上,避免地上的尘土弄脏书页。“近两年,”他继续道,目光与苏念有些怔忡、带着讶异的视线相接,里面蕴藏着一份平和的专注,如同在探讨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豫州和兖州交界处新出土了一批世家大族的墓志铭文,内容颇有意思。有几处关键细节,比如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在特定时期的联姻策略、太原王氏在地方坞壁中的实际控制力,恰恰可以修正补充书中那些基于早期有限史料所形成的、略显陈旧甚至偏颇的论断。”
他将最后一本散落在台阶底部的《魏晋南北朝经济史》拾起,同样拂去灰尘,叠放整齐。“我办公室里恰好有相关的考古发掘简报和几篇最新刊发的权威论文集,”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你若是需要,下次上课,或者什么时候方便,我可以带给你参考。”
苏念完全愣住了,手指还无意识地捏着另一本书《士族门阀研究》的页角,那纸张的冰凉触感仿佛都无法驱散脸上蒸腾的热意。昨天下午,在他那间总是坐满了人却异常安静的《魏晋社会结构嬗变》专题研讨课上,她确实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在自由提问环节,面对着讲台上那位气质清冷、思维却锐利如刀的年轻教授,提出了自己对这段历史中门阀制度运作逻辑的强烈困惑。尤其是那些史料中语焉不详、各家解读又众说纷纭的权力更迭节点。当时陆时砚站在讲台后,只是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简洁地回应:“这个问题触及了结构嬗变的核心,涉及史源辨析与互证,课下我们可以再细谈。” 那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万万没有想到,仅仅是课堂上那一次短暂的交锋,这位素来以严谨治学、甚至因其深邃思想和冷峻气质而显得有些难以接近的陆教授,竟真的将她的疑问放在了心上。此刻,他不仅精准地记得她提出的问题核心,甚至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所借阅书籍中对应章节存在的时代局限,并且主动提出分享他手中掌握的最前沿、最一手的研究资料!这份意料之外的、超越纯粹师生关系的“上心”,如同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小石子,瞬间漾开圈圈层层的涟漪,让她一时语塞,喉咙发紧,只能下意识地点点头,唇瓣微微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陆时砚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立刻的感激或回应。他继续专注地俯身,将散落在台阶最下方、沾染了更多尘土的几本书也一一拾起,仔细地用指腹和掌心掸去上面的微尘,动作稳定而耐心,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修复工作。片刻功夫,那些散落如战场败退士兵的书本,又重新在苏念面前垒起了一道整齐、干净的小小书墙。
他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自然的舒展感。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几乎是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从苏念已经重新吃力抱起来的书堆上方,稳稳地接过了最上面、分量也最为沉重的三分之一——其中包括那本厚重的《史学理论导论》和《魏晋南北朝经济史》。
“走吧,”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事如同呼吸般理所当然,“刚好顺路,我送你到图书馆门口。”
苏念怀里骤然一轻,那沉甸甸的压迫感消失了,但胸腔里的那颗心,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跳跳糖,毫无预兆地、更加剧烈地怦怦跳动起来。她有些慌乱地重新调整了一下怀中剩余书本的位置,将它们抱得更紧更稳些,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内心那如同小鹿乱撞般的无措。她低低地、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蚊蚋轻鸣,然后才跟上陆时砚沉稳的步伐,沿着台阶侧方平缓的斜坡,缓缓步下。
九月的阳光,如同融化的金液,穿过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倾泻在馆内光洁如镜的浅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明亮而晃动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那是新书油墨的微涩、旧书纸张的绵醇、以及木质书架经年累月散发的淡淡清香,交织融合成一种只属于知识殿堂的沉静芬芳。抱着书本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地从他们身边安静地走过,步履匆匆或闲适,偶尔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苏念只觉得脸颊上的热度如同烙印,迟迟不肯退去。她微微低着头,视线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了陆时砚洁净无尘的灰色西裤裤线和那双质感极佳、擦得一尘不染的深棕色牛津皮鞋上。他走路很稳,步幅不大,速度似乎刻意放慢了些许,正好迁就她抱着书、稍显笨拙的步伐。
在这沉默行进的氛围里,一种奇怪的好奇心,如同初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在苏念心底滋生、缠绕。那本被他“顺便”带下来的《唐代风俗考》,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她犹豫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脊的边缘,内心挣扎了片刻。终于,好奇心战胜了面对师长时本能的拘谨和方才的尴尬。她抬起头,目光小心地追随着陆时砚的侧脸轮廓,声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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