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教授提到馆里新整理了一批明代万历年间松江府民间士绅为解决水利纠纷而联名上书州府的原始信件时,苏念心头一动。她曾在陆时砚的讲座上听他分析过类似案例,此刻灵感闪现,不由得轻声插话道:“张教授,这类联名信,除了反映具体的水利争端,是否也能侧面印证当时地方乡绅阶层在基层治理中扮演的角色变迁?以及,不同家族之间通过联名这种形式,是否也是一种潜在的利益协商和力量整合?”
她的声音清亮而带着思考的痕迹。走在她侧前方的陆时砚立刻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向她。张教授也投来惊讶而感兴趣的目光。
陆时砚嘴角噙着笑意,眼神明亮地对张教授说:“您看,这就是我带她来的原因。念念刚才提出的这个角度,切入点非常新颖,跳出了单纯解决水利纠纷的框架,直指社会结构和权力运作的深层肌理。”他转向苏念,语气带着导师的引导,“这个想法很有价值。张教授,您之前整理的那批民间书信,尤其是涉及几个大族联署的那几封,里面字里行间透露的措辞差异、署名顺序,或许就能为念念的这个观点提供最直接的佐证。史料的价值,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里,等待着有心人的发掘。做学问,不仅要能见森林,更要能见树木,从细微处洞察时代的洪流。”
张教授连连点头,对苏念的敏锐表示赞赏:“小苏同志思路很开阔啊!没错,那批书信确实值得好好研究。时砚说得对,历史的真相常常蕴藏在那些被岁月磨损的笔迹和看似寻常的公文格式之下。你们待会儿可以仔细看看原件。”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博物馆深处的史料特藏陈列区。这里的灯光特意调得柔和,为保护珍贵的纸质文献营造了最佳环境。一排排恒温恒湿的特制展柜整齐排列,里面静静地躺着泛黄甚至有些残破的线装书、信札、舆图,每一件都诉说着尘封的往事。
陆时砚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步履从容,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展厅最里侧靠墙的一个独立展柜。展柜里平铺着几册用特制无酸纸衬托保护的明代线装书,书页边缘卷曲发黑,墨迹深浅不一。
“就是这几册,《万历松江府水政纪要》的原始抄本。”陆时砚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种面对历史的敬畏。他弯腰,指着展柜里一册翻开到特定页面的古籍,“这里,”他提醒道,同时自然而然地侧身,为苏念让出最佳的观察位置,并再次轻声叮嘱,“小心台阶。”
苏念依言靠近,俯身细细看去。展柜内柔和的灯光下,古籍纸张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焦黄色,墨迹渗透了纸背,笔画古朴有力。她纤细的指尖不自觉地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展柜上,仿佛这样就能离那段历史更近一些。那些几百年前的文字在她眼前跳跃,记载着关于水渠疏浚、闸坝兴修的争执与共识。
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陆时砚在一次关于史料解读的专题讲座上强调过的一个观点。她倏地转过头,因为距离很近,几乎能看清陆时砚根根分明的睫毛,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求证和分享的急切:“陆教授,我记得你之前在讲明清地方档案解读时说过,这种手写的原始文献里,那些留在页眉、页脚甚至字里行间的批注、圈点、旁注,有时候比正文本身传达的信息还要丰富、还要关键,它们是古人思考瞬间最直接的流露,是解读时代密码的钥匙,对不对?”
陆时砚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清晰地记得并理解他课堂上这个略显冷僻的观点,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惊喜,那光芒几乎点亮了他深邃的眼眸。“没错!”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赞赏和兴奋,几乎是立刻从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小巧、镶嵌着铜边的折叠放大镜,动作流畅地递到苏念面前,“你看得真仔细!这个观点能记住并理解应用,非常好。快看这里,”他微微倾身,靠近展柜,修长的手指隔着玻璃,精准地点向那册古籍翻开页的右下角边缘,“注意这些几乎被磨平的蝇头小楷,字迹潦草,位置隐蔽,不注意很容易忽略。这极有可能是当时负责抄录或核验的吏员,或者后续研究者的随手笔记,记录了他对文中提到的某个水利工程具体位置的疑惑,或者是联想到的另一个相关案例。这些碎片化的思考,恰恰为我们今天还原历史现场,提供了最真实、最鲜活的切入点,也是我们这次项目亟需挖掘的民间智慧。治学之道,贵在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见精神。”
他靠得很近,为了让她能通过放大镜看清那些微小的字迹,两人的头几乎要挨在一起。苏念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过带着他体温的放大镜,凑近玻璃。放大镜下,那些模糊不清的墨点逐渐显现出清晰的笔锋——“疑此坝近陈村圩”、“与嘉靖廿年案似”……一行行凌乱却充满生命力的古字跃然眼前。与此同时,陆时砚身上那股清冽沉稳、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淡雅气息,混合着古籍特有的、带着岁月尘埃和淡淡樟脑丸气息的墨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她的鼻尖。这种独特的气息,仿佛具有某种魔力,让她的心跳在专注的学术探寻中,不受控制地悄然加速,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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