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盛的脚跟向后碾了半寸。
没有闪避,也没有格挡。
他像一株根系深扎的老树,只是微微沉下肩膀,双臂在胸前划出半道圆弧。
碰撞的闷响并不清脆,反而像沙袋坠入深潭。
两人脚下的木板同时凹陷,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
试探结束了。
梁兆辉的瞳孔缩了缩。
他原本预计对方会退,至少会晃——可那具身体连衣角都没飘动半分。
这种稳,不是硬扛,而是将冲击顺着骨骼导入了地面。
他想起曾家那个练太极的年轻人,化劲时总需要三步缓冲,而眼前这人只用了半步。
“有意思。”
低语散在风里。
梁兆辉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左脚尖点地的瞬间,整个人已如游蛇般斜插而上。
手掌不是拍,而是钻,指尖擦过空气时带起灼热的气流。
杜盛依然没动。
直到那只手即将触到肋下,他才忽然屈膝、收腹,左肩向前顶出半尺。
很简单的动作,像熊蹭树干。
可梁兆辉的手腕却被一股黏劲带偏了方向,指尖擦着衣料滑开,只在布料上留下道焦痕。
二楼看台,曾宝麟的茶杯停在唇边。
他看见梁兆辉的鬓角渗出了汗——不是累,是兴奋。
那个总爱藏招的男人,此刻连呼吸都带着火星味。
而擂台另一侧,杜盛终于抬起了头。
没有对视,却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绷紧了。
梁兆辉开始加速。
他的步法很怪,时而像猿猴纵跃,时而又如溪流绕石,每一次变向都毫无征兆。
三年,他在滇南的山崖上追着猴群跑了三年,才把这种野性的节奏融进劈挂拳里。
现在,这些步法成了绵密的雨,拳脚则是雨中的雷——忽左忽右,忽轻忽重。
杜盛始终在方圆两步内移动。
他很少抬手格挡,更多是用腰胯的微转卸开力道。
偶尔接下一拳,脚下木板便爆开一片木屑,但身体依旧稳得像钉进地面的桩。
二十多次交锋,梁兆辉的明劲已经催到七成,可对手似乎还在试探水温。
“他在等什么?”
曾宝麟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擂台上忽然响起一连串爆豆般的炸响——不是拳脚相撞,而是梁兆辉的骨节在发力前奏鸣。
那是劈挂拳“猛起硬落”
的前兆,下一击,绝不会再留余地。
杜盛终于动了。
不是迎击,而是向左横跨了半步。
很轻的一步,却恰好踩在梁兆辉重心转换的间隙。
那一瞬,疾风骤雨般的攻势出现了半拍凝滞。
就是现在。
杜盛的右手忽然从腰间翻起,不是拳,也不是掌,五指虚拢如鹤喙,斜向上啄向对方咽喉。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慵懒,可梁兆辉的后颈寒毛全部立了起来。
他不得不退。
一退,节奏就断了。
二楼,曾宝麟的茶杯轻轻搁回桌上。
他看清了那一啄的轨迹——不是杀招,是警告。
像老鹤提醒闯入领地的野兽:再往前,就要见血了。
擂台的木板还在震颤。
裂缝 ,两人相隔三步站立。
梁兆辉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紊乱,而杜盛的袖口,有道焦痕正缓缓卷边。
风从破碎的窗格灌进来,卷起木屑在空中打旋。
那些碎末落在梁兆辉肩上时,他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松开握紧的拳头,掌心有三道深陷的指甲印。
梁兆辉与对手硬碰一记后,身形骤然如林中野物般弹开。
借着步法流转的特性,他眨眼绕至杜盛背后,手臂如云卷风舒,直劈对方后颈。
空气里响起撕裂般的呼啸,伴随骨骼摩擦的细碎声响——那是明劲再次迸发的征兆。
倘若这一击落实,莫说是血肉脖颈,便是厚重木板也得当场断裂。
梁兆辉在江湖行走多年,早已摸清对方底细:除了八极拳的刚猛,那身横练功夫便是最大依仗。
但凡是横练,必有练不到的死角。
方才二十余招往来,他岂会毫无收获?
“妙!”
台下有眼力毒辣之辈,忍不住低喝出声。
梁兆辉那诡谲一跃,求的便是猝不及防。
观战者心中雪亮:咽喉、双目、下阴这些部位若是失守,此战胜负立分。
“劈挂十三势已入化境。
再沉淀几年,若真能达到眼如电、手似星、腰若游蛇足似钻的境界,称一声宗师也不为过。”
场边观战的曾宝麟望着梁兆辉腾挪闪转的身法,轻声叹息:
“那年轻人八极功夫确实了得,可惜终究差了火候。”
话音未落,杜盛忽然撤开八极架,足跟反向拧转,后掌猛踏台面,整个身躯如陀螺般旋了半圈。
嗤——
一记游身撞掌破空而出,拳势如摧枯拉朽,直捣梁兆辉心口。
手臂撕裂空气,炸开鞭子抽打似的脆响。
梁兆辉瞳孔骤然收缩。
这人竟还藏着八卦掌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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