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盛没接话。
他正从车窗探出半截身子,夜风灌进领口。
远处隐约还有引擎声在徘徊,但已经稀疏得像散落的弹壳。
刚才那阵扫射把左侧后视镜打碎了,玻璃碴子溅在座椅上,硌得 肤发麻。
货柜车横在隧道出口时,萨那的吼叫还卡在对讲机杂音里。
现在只剩燃烧的汽油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橡胶灼烧的酸臭。
威尔斯把手机搁在膝上。
屏幕暗下去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安德森发来的坐标,附带一个简短的代号:二号。
“警方那边松口了。”
怀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维修店特有的机油味,“但他们要现钞,不要转账。”
“给。”
威尔斯望向窗外。
四辆商务车像蹲伏的兽群隐在阴影里,车顶落满机场跑道扬起的细尘。
他想起萨那团伙最后传回来的画面——越野车撞开路障时,有个身影从副驾窗口探出来,单手持着什么东西。
下一秒镜头就黑了。
不是枪。
是信号 。
“的人三天后到。”
怀特压低声音,“我们要在他们来之前把痕迹清理干净。”
威尔斯点点头。
他想起爪哇国折掉的那支小队。
从沼泽里捞出来时,弹孔位置全在眉心两厘米范围内,像用尺子量过。
这次不能再用当地人了。
他推开车门。
夜风里有股咸腥味,从港口方向吹来。
路虎熄了火停在废弃码头的吊机阴影下。
潮水正涨,缆绳拍打着生锈的桩子,啪、啪、啪,规律得让人眼皮发沉。
“你父亲的朋友……”
杜盛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靠得住吗?”
林诗妍没立刻回答。
她正借着仪表盘微光检查弹匣,金属碰撞声细碎而清晰。”十年前我父亲救过他的命。”
她推上弹匣,咔嗒一声,“现在该还了。”
远处有车灯扫过海面。
一盏,两盏,三盏。
不是追兵——灯光是绿色的,像深夜航标的颜色。
拓跋延松开一直按在腰间的手。
掌心全是汗,把枪柄浸得滑腻。
货柜车燃烧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
但空气里还浮着那股味道,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烤焦后渗进风里,再也散不掉。
杜盛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促,像呛到冷风。
“笑什么?”
林诗妍侧过脸。
“想起萨那最后那句话。”
他摇下车窗,让咸湿的风灌进来,“‘完不成任务全部扣钱’——现在他们连钱都不用扣了。”
潮声忽然大了起来。
怀特放下望远镜。
码头方向有三辆车正在移动,车灯划出的光弧切过海平面,朝南拐进港区仓库群。
他按下耳麦:“目标进入预定区域。
重复,目标进入预定区域。”
耳麦里传来电流杂音,接着是威尔斯的呼吸声,很平稳,像在调试什么仪器。”按二号路线围堵。
记住,要留那个女人的活口。”
“另一个呢?”
“随你处置。”
怀特关掉通讯。
他从副驾手套箱里取出消音器,一圈圈拧上枪管。
螺纹咬合的摩擦声在密闭车厢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节肢动物在褪壳。
远处传来汽笛声。
货轮要离港了。
他想起安德森最后那句话,像随口吩咐晚餐加道菜:“处理干净点。
别像萨那那群废物,死了还要留满地线索。”
车灯熄灭。
四辆商务车同时滑出阴影,轮胎碾过积水滩,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短暂地亮了一下,又碎成黑漆漆的斑点。
码头方向忽然传来狗吠。
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一片。
怀特踩下油门。
林尹骅那位朋友能提供的帮助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栋位于南城港的宅邸确实气派,庭院 的喷泉在暮色里泛着铜金色的反光,侧厅拱门上方雕刻着繁复的藤蔓与禽鸟,墙面上那些色彩沉郁的壁画,让人恍然以为踏进了某座旧大陆的古堡。
然而圈子里的消息传得很快,林尹骅被缠上的事早已不是秘密,没人愿意无故招惹那群紧咬不放的猎犬。
林诗妍对此没有怨言——对方毕竟还额外调配了一些人手过来,尽管她知道父亲必定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杜盛冲完澡回到主厅时,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
这位出身优渥的年轻女子习惯总有些特别:练了近身格斗术,书房里堆着不少东方古国的史籍,私藏了一把女士用的袖珍 ,还时常亲自下厨。
不过置身异国,又处在可能被出卖的境地,自己动手确实能避开许多不必要的风险。
“阿升,阿延,尝尝看。”
随着一阵清淡的香气靠近,换了身浅灰色运动服的林诗妍在对面的椅子坐下,神色看起来还算平静。
杜盛没多客气,夹起一块煎得纹理分明的牛肉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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