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金属洗手池内，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风抬头看向镜子。
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好在那股隐隐的刺痛已经消失。
他随手扯过毛巾擦干脸颊，整理了一下领口，迈步走向舱门。
伴随着液压泄气的嘶鸣声，舱门向两侧滑开。
清晨的冷风灌入鼻腔。
黎向北像是一杆标枪，正笔挺地立在升降梯旁。
尽管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不见半分疲态。
看见林风出来，黎向北立刻并腿敬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林老板，早。”
林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家伙显然是一宿没睡。
身上的作战服沾满了烟灰和尘土，原本有些凌乱的胡茬倒是刮得干干净净。
“没去休息？”
林风一边往升降梯走，一边随口问道。
“睡不着。”
黎向北紧跟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憨厚得完全看不出昨晚那个杀伐果断的复仇者模样。
“一闭眼全是活儿。把那帮杂碎清理干净后，剩下的摊子太烂，得赶紧收拾。不然等救援到了，这帮人怕是连站起来力气都没有。”
林风带着飞燕走下舷梯，踩在满是碎石和弹壳的地面上。
原本混乱不堪的矿区，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几辆推土机正在远处的废墟上轰鸣作业，将燃烧殆尽的尸坑进行回填。
身穿不同颜色马甲的幸存者被分成了几个大队，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清理路障，虽然动作迟缓，但每个人都在动。
“我带人将物资库都撬开了摸排了一遍。”
黎向北指了指不远处一栋还算完好的建筑，也是之前矿上的大食堂。
“陈天雄那狗东西，自己囤了十几吨的大米白面，还有两冰库的冻肉，甚至还有红酒。那帮跟着他的死忠分子吃香喝辣，却逼着外面的人吃蛆。”
说到这里，黎向北的拳头下意识地捏紧，指关节发出爆鸣。
“走，去看看。”
林风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食堂。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肉香便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在末世前或许只是路边摊最廉价的油脂味，但在这里，在这个被饥饿统治了数月的炼狱里，它就是上帝的恩赐。
食堂内人头攒动。
没有争抢，没有喧哗。
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排着长队，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不锈钢饭盆、缺了口的瓷碗，甚至是洗刷干净的罐头盒子。
几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架在临时搭建的土灶上，锅底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锅里翻滚着白花花的猪肉片和大白菜，浓稠的汤汁随着热气升腾，勾得人喉咙发紧。
旁边是一个巨大的蒸笼，白面馒头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毛孔。
林风站在角落，静静地看着。
一个身子佝偻的中年男人领到了两个馒头和一碗肉汤。
他颤抖着双手捧着碗，像是捧着绝世珍宝。
刚走出队伍没两步，这个七尺男儿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把脸埋进那滚烫的馒头里，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至极的呜咽声。
周围的人没有嘲笑他。
因为每个人都在哭。
有人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肉，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有人把肉片含在嘴里舍不得咽，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泪水顺着肮脏的脸颊流进嘴里，混着肉香一起吞下。
黎向北站在林风身后，声音有些沙哑。
“我让人把那些不干净的玩意儿全都翻出来烧掉了，这些人终于能活得像个人样了。”
林风转头看向黎向北。
这个男人的意志力，比他想象的要坚毅。
在经历了昨晚的血腥复仇后，黎向北没有沉浸在杀戮的快感中，而是迅速转换角色，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管理者。
“做得不错。”
林风伸手拍了拍黎向北的肩膀。
“不过还是要注意节奏。”
他目光扫过那些狼吞虎咽的幸存者，语气恢复了冷静。
“升米恩，斗米仇。一顿饱饭能让他们感恩戴德，顿顿饱饭就会让他们滋生懒惰和理所应当。”
“在救援队抵达之前的这几天，别让他们闲下来。哪怕是让他们把地上的石头从左边搬到右边，再从右边搬回左边，也必须让他们动起来。”
“人一旦闲下来，脑子就会想些不该想的东西。”
黎向北对于林风这套“以工代赈”的理论深以为然。
在极度悲伤和绝望的环境下，让幸存者保持高强度的体力劳动，确实是防止群体性癔症和暴乱的最好办法。
人只要累得倒头就睡，就没空去琢磨那些痛苦的过往。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黎向北正要转身去重新部署人手。
一直静默站在林风身侧，如同一尊精美瓷器般的飞燕，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前跨了一步。
“指挥官，接收到来自云枫基地的通讯请求。是否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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