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时光，在京城初春微凉的晨风中悄然流逝。
这日清晨，天还未完全亮透，尚宅的门前已经停好马车。
尚荔亲自检查了车马，又一遍遍叮嘱春芽要带的东西是否齐全，实则昨日已经清点过三次了。
尚枣从内院走出来时，穿着一身水青色绣兰草的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妆容很淡，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十八岁少女的娇嫩。
她走到兄长面前，微微屈膝。
“哥，我准备好了。”
尚荔看着妹妹，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他想起小时候，那个跟在他身后、摔了跤会哭着喊哥哥的小姑娘。
想起送去京城时，她站在母亲身后哭红了眼睛却不敢让他看见的模样。
想起收到她遇险的家书时，那种几乎要窒息的后怕。
而今天，他要亲自送她入宫，送她踏入那片他无法保护她的深宫。
“走吧。”
尚荔的声音有些哑，他别过脸，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
皇城外的宫门前，景象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壮观。
马车排成的长龙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两条街外，各色车马装饰不一，却都透着主人的身份与家底。
有雕梁画栋的八宝车，有简朴雅致的青布车，更多的是介于两者之间、既显身份又不张扬的官员家眷车驾。
车帘掀开，偶尔能看见车内少女们或紧张或期待的脸。
丫鬟仆妇们随侍在侧，有些马车旁还站着护送的家丁护卫。
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熏香，还有马匹特有的气味，混杂成一种奇特的味道。
尚荔的马车排在队伍末尾，按这个速度，恐怕要到午后才能轮到他们下车登记。
“枣儿，在车里等吧。”
尚荔看着前面望不到头的队伍，眉头紧锁。
尚枣却摇摇头。
“哥，我下车步行吧。这样等下去，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她说着，已经掀开车帘。
春芽连忙扶着她下车。
尚荔见状，也跳下车来。
“我陪你。”
“哥，不合规矩。”
尚枣轻声说，“哪有兄长送妹妹到宫门口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尚荔不以为意。
“我不是世家大族，不讲究那些架子排面。
我就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七品官，送自己的亲妹妹入宫，不丢人。”
他说得坦然，声音也不小，引得前后几辆马车里的人纷纷侧目。
在这等场合，官员女眷们大多矜持地待在车里，由家中女眷或嬷嬷陪着，鲜少有男子亲自送到宫门口的，更别说还是步行护送。
尚枣心中一暖，不再劝阻。
兄妹二人并肩前行，春芽跟在他们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
他们的身影在长长的车队旁显得格外醒目。
尚荔穿着官袍，虽然只是七品，但那身青色补服在人群中依然显眼。
尚枣走在他身侧，步态从容，对那些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不远处的一辆青幔马车上，车帘被掀起一角。
“哥，你快看！”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有人和你一样，亲自送妹妹入宫欸！”
说话的是靳世兰，她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望着前方那对兄妹。
少女大约十七八岁年纪，肤色是健康的麦色，五官明艳，尤其一双眼睛大而明亮，透着边关女子特有的爽利。
被她唤作“哥”的男子靳延风凑到窗边，却只看到尚荔的一个背影。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剑眉星目，虽然穿着常服，但眉宇间那股英气与寻常京城公子截然不同。
“一个文官，能不顾外头名声，亲自送妹妹入宫，倒是个真性情的。”
靳延风评价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
“难得有你夸赞的人。”
靳世兰回过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可惜看不到他长什么样子。”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靳延风瞥了妹妹一眼，正色道，“小妹，你入宫后可得收起脾气。
宫里不比家里，没人惯着你。
爹娘不求你为宫妃，为家族争光，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当然最好是能够落选。
等回了关州，爹娘在关州给你选个好夫婿，保你一生顺遂。”
靳世兰撇撇嘴。
“关州的男人一个个又黑又黄，我不喜欢。
我就喜欢京城里的白面公子，长得真好看。”
靳延风闻言，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
他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偏偏是个颜控，自打进了京城，见了那些唇红齿白的世家公子，眼里就再装不下关州的汉子了。
“那群白面公子有什么好的？”
靳延风恨铁不成钢。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哪有咱们关州的汉子威武雄壮？”
“我就喜欢京城里的男人。”
靳世兰毫不退让。
“我就要嫁在京城。
好多人说圣上长得可好看了，是一等一的美男子，我一定要成为宫妃！”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穿着宫装的模样。
靳延风扬起头，毫不客气地打击道：“就你那又黄又黑的皮肤，比得上这外面各家小姐么？你看看前头那些姑娘，哪一个不是肤白貌美、娇娇弱弱的？”
被亲哥哥这么一说，靳世兰气得一脚踩在靳延风脚上。
“哼！叫你嘲讽我，活该！”
兄妹俩在车里斗嘴，车外，尚枣和尚荔已经走到了队伍中段。
宫门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门前站着的内侍和嬷嬷，还有正在登记造册的礼部官员。
排队等待的秀女们大多安静，偶有相熟的低声交谈几句，气氛庄重而压抑。
“哥，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尚枣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回去吧。”
“我亲眼看着你进去才安心。”
尚荔固执地说，目光落在妹妹脸上，像是要将这张脸深深印在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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