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名修士仓皇逃离那座已经化为死寂的青铜古城,这片天地仿佛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萧昀站在峡谷的出口,身后的绝灵场域随着石像的化灰而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重力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错位感”。
风停了。云也僵住了。
整个天圣大陆的苍穹,发出了一声类似琉璃被重锤敲击前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萧昀缓缓抬头。
映入他神魔双瞳的,不再是熟悉的蓝天白云,而是一幅被强行拼凑、挤压、甚至有些荒诞扭曲的“万界图景”。
在西北方向的天幕,原本的虚空壁垒像是一张被烧穿的纸。
透过那巨大的裂缝,萧昀看到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惨绿色。
那里没有陆地,没有海洋,只有无数根粗壮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擎天藤蔓,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血管一样在虚空中搏动、蔓延。
藤蔓之间,漂浮着绿色的孢子云雾,即便隔着遥远的时空距离,萧昀仿佛都能闻到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过分旺盛且贪婪的生命气息。
那是灵界。一个视万物为养分,植物统御一切的残酷世界。
而在正南方的天际,空间呈现出一种密密麻麻的、类似昆虫复眼的晶格状结构。
无数细小的黑点在那些晶格中疯狂蠕动,伴随着一种能够引起神魂共振的低频嗡鸣声——“嗡……嗡……”。
那声音听得久了,竟让人产生一种想要放弃自我、融入集体的诡异冲动。
那是虫界。代表着绝对的集体意志与吞噬本能。
至于最高的九天之上,几块巨大的陆地碎片正燃烧着苍白的仙火,拖着长长的尾焰,如陨石般向着天圣大陆坠落。
碎片上隐约可见残破的琼楼玉宇,断裂的仙金柱石。
那是曾经诞生过真仙的仙域,如今却像是一具具华丽的尸体,在混沌海的驱赶下,无奈地撞向这方最后的避难所。
“混沌海的围猎……终于把这些残存的世界,都赶到这同一个笼子里了吗?”
萧昀站在雪峰之巅,寒风吹动他染血的白衣,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寒意。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热血沸腾,想着如何守护人族。
但此刻,在经历了古城中那场关于“存在与虚无”的洗礼后,他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海神刚被重创,遗迹便现世;自己刚需磨砺肉身,姬昊天便送上门来;不灭金身刚需佛门缘法,雍和便恰好以此证道。
而现在,当天骄们刚刚获得传承,世界壁垒就“恰好”在这个时间点破碎,仿佛是为了给这些新晋强者提供下一个练级的“副本”。
这就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拿着剧本,在精密地操控着这一切。
“你也感觉到了吗?”
一道清冷如冰雪消融的声音,突兀却又极其自然地,穿透了漫天嘈杂的异界嗡鸣,在萧昀耳畔响起。
萧昀并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回头。他的神魂早已感知到,在距离他不远的另一座孤绝雪峰之上,一直有一个气息,与那里的万年积雪融为一体。
他侧过头,看向那边。
在一块凸出悬崖、积满冰雪的巨岩旁,坐着一道青色的身影。
玄真。
他似乎已经在那坐了很久了。久到他的肩头落满了积雪,久到他的眉毛上结了白霜。
他手中横着一支青竹笛,但他并没有在吹,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笛孔。
他就像是一个游离于世外的观众,静静地看着下方古城落幕,看着上方天裂界融。
“师兄。”萧昀身形一晃,踏空而行,落在了玄真身旁的雪地上。
“你没有进城。”萧昀看着玄真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眸子,“以你的性子,这等大变局,你不该只做个看客。”
玄真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神空洞而深邃,仿佛映照着整个世界的倒影,却唯独没有他自己。
“进城做什么?”玄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去抢夺那个早已被安排好的机缘?
还是去扮演那个……必须要在这个节点变强的‘角色’?”
萧昀心头猛地一震。
玄真伸出手,指了指下方那座已经关闭的古城,又指了指头顶那裂开的苍穹。
“师弟,这一路走来,我一直在看。”
玄真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击着萧昀的灵魂,“我不仅在看道,也在看‘势’。
我发现,这世间万物的运转,除了那冥冥中的天道法则外,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更加生硬、更加刻意的……‘逻辑’。”
“那种逻辑,不讲道理,只讲‘精彩’。”
玄真站起身,拍了拍肩头的积雪。
“我之所以没进去,是因为我推演到,那座城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全’某几个人。
而我若是进去了,或许也会成为那个‘成全’的一部分,或者……成为被安排好的‘背景板’。”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玄真看着萧昀,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属于求道者的执拗与恐惧,“就像是……提线木偶。
线动了,我们就得悲伤;线动了,我们就得拔剑。”
“萧昀,你在里面拼命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觉得……你的愤怒、你的热血,甚至你的伤痛,都来得太‘恰到好处’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萧昀心中那层一直未曾捅破的窗户纸。
那种在沧溟湖畔感受到的“抽离感”,那种在古城中看到石像化灰时的“虚无感”,在这一刻,找到了源头。
原来,不止是他。
这位被誉为“道法自然”、仿佛天地宠儿的大师兄,也看到了那堵……看不见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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