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外,云榻之上。
岛主盘着腿,酒葫芦搁在膝头,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脚趾间的泥垢。
这个动作他已经保持了好一会儿。
他那双铜铃大眼盯着光门中冰原的方向,盯了许久,久到肩侧飘着的量天尺都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量尺啊。”岛主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咱们被摆了一道啊。”
量天尺瓷白的小身子微微一顿。
它没有立刻接话。相处了数万年,它太了解这位老伙计了。
岛主说“咱们”,其实就是“我”。
他只是不好意思在自己面前承认,堂堂仙浮云岛岛主、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仙器器灵,被一个修炼不过百来年的小子给耍了。
“你看那小子。”岛主抬起另一只手,粗壮的指头点了点光门中冰原的方向:
“在散修堆里混得风生水起,又是保护又是点评,还带头给寒宫那丫头献礼。
那副殷勤劲儿,跟天机阁队伍里那个摇扇子的小子藏在散修人群之中点评魔子与天机阁另一个小子战斗时,如出一辙?”
量天尺沉默。
“我就说嘛。”岛主也不等它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络腮胡子上沾着的酒渍随着他的话一抖一抖:
“哪有这么巧的事。一个天机阁天灵子,一个叫云牙的散修,名字差一个字,眼力见识连点评战斗的语气都一模一样。这要是巧合,老子把脚趾头剁下来泡酒。”
量天尺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岛主,您的脚趾头上次就说过要泡酒,至今还在您脚上。”
“比喻!比喻懂不懂?”岛主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随即又把目光转回光门,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粗犷的笑容:
“嘛,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证明天尺你看不穿的,只有一个。”
这话一出,量天尺沉默了。
不是那种“我不想回答”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释然的沉默。
“呼。”良久,量天尺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极轻极细,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银雾:“真厉害。是某种体质,还是某种功法?”
岛主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胡茬,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沉吟。
这个问题他方才已经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了。
“大概是体质吧。”他把酒葫芦拎起来灌了一口,用粗壮的手背抹了抹嘴:
“功法炼制的化身,破绽会很多。虽然炼制到后期,破绽会逐渐减少,甚至能超过体质衍生的化身,但那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这小子才多大?百岁不到,合道修为,还能有精力炼制化身?老子不信。”
量天尺微微点头。
这个判断是合理的。
化身之道是修行中最耗心力的旁支之一,寻常修士光是提升修为就已竭尽全力,能在百岁之内合道的,无一不是将所有时间都砸在修炼上的疯子。
若说云涯还能同时兼顾化身炼制,那已经不是天才了,是妖怪。
但话说回来,能在百岁之内合道,还能让它看不穿的人,本身就已经是妖怪了。
“那便只剩体质了。”量天尺淡淡道:
“某种能分化出与本体一般无二化身的特殊体质。此类体质虽然很罕见,但在体质内也是一个大类,从灵体到仙体都有分布。”
“也罢。”量天尺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语调:“岛主需要进去给他增加限制吗?”
岛主偏头看了它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趣的孩子。
“加限制?”他把酒葫芦往膝头一搁,摆了摆手:“不,不必。既然他有能力骗过我,那我就当一直不知道。”
量天尺瓷白的小脸上眉头微微一动:“为何?”
“为何?”岛主咧嘴一笑,那笑容粗犷而坦荡,带着一种只有活了数万年的老怪物才有的豁达:“因为这样比较有趣,不是吗?”
他顿了顿,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你想想啊,天尺。
一个能在你我眼皮子底下玩障眼法的小子,一个能让北溟寒宫圣女当众抚额叹息的小子,一个能把九幽魔子变成九幽魔女的小子。
这样的人,装作不知道,不更有趣吗?”
“仙院试炼百年才有一届,枯燥得很。在外面给明面上的云涯加限制是因为有趣,公平什么的只是借口而已,现在装作不知道反而更有趣不是吗?”
岛主把酒葫芦拎起来,朝量天尺晃了晃:“天尺,你这几万年白活了,一点情趣都不懂。”
量天尺冷冰冰地看着他,那张瓷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如果有熟悉它的人在场,一定能从它那双淡银色眼眸的微微闪烁中,读出一丝极淡的无奈。
“岛主,”它开口:“您是仙浮云岛之主,仙院试炼前置的监督者。您的职责是维护秘境公平。”
“职责?职责个屁。”岛主嗤笑一声,把酒葫芦往嘴边一送,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心满意足地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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