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独眼里的讥讽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边军到流寇,什么阵仗没见过?他见过官兵弃城而逃,见过豪绅跪地求饶,见过整村整村的人像羊一样被赶着走,没有人敢回头看一眼。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
那些庄稼汉,手里攥着锄头扁担,浑身是血,骨头都露出来了,还在往前冲。那些女人,拎着烧火棍菜刀,从后面跑出来,挡在自己男人前面。那些老太太,七八十岁了,走路都喘,居然敢用拐杖去捅一个拿刀的壮汉。
疯了。都疯了。
一个骑兵退到他身边,声音发颤:“当家的……这帮泥腿子……不对劲啊……”
独眼龙没说话。他看着战场中央那个拎着巨斧的女人——她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耳朵缺了一块,但她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她身后那些人,一个个浑身是伤,但没有一个逃跑的。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边军时,老校尉说过的话——“你记住,最怕死的兵,死得最快。最不怕死的兵,反而能活下来。因为敌人看见你不要命,他先怕了。”
他现在就怕了。
“当家的,”那个骑兵又喊,“咱们撤吧!这仗打不下去了!”
独眼龙咬着后槽牙,没说话。但他攥着刀柄的手,在抖。
鲁达的熟铜棍舞得像风车,一个人挡住了七八个骑兵。他身上中了两刀,血从僧袍里渗出来,把灰色的僧袍染成暗红色。但他还在笑,笑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痛快!”他一棍扫翻一个骑兵,那人的肋骨断了,嘴里喷出血沫子,“洒家今天杀个痛快!”
又一个骑兵冲上来,他一棍砸在马头上,马匹惨嘶倒地,骑手被甩出去,被他补了一棍,脑袋像西瓜一样碎了。
但他的力气也在一点一点流失。棍子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没退。
王铮护着张冲,一柄猎刀使得出神入化,刀刀致命。他肩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出来,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但手没抖过一下。
“退后!”他一刀捅进一个骑兵的肚子,往外一拉,肠子流了一地,“你受伤了!”
“你才受伤了!”张冲独臂挥刀,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他身上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血,哪些是自己的,棉袄碎成布条,露出里面青紫的伤痕。
但他没退。他答应过六舅,这次,不会再让他失望。
燕十三的箭壶已经空了。他把弓往地上一扔,拔出短刀,近身肉搏。他身法灵活,像条泥鳅,在骑兵之间穿梭,刀刀割喉。但他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呼吸越来越重,腿上被砍了一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咬紧牙关,又冲了上去。
周文渊站在土坡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眶热了,热得发烫。他看见大哥跪在地上,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还在前面,一步没退。他看见二哥断臂吊在胸前,杀猪刀换到左手,刀法生疏,但每一下都拼尽全力。他看见四哥从河床里爬出来,背上缠着血淋淋的布条,站在二哥旁边,像一棵被雷劈过却没倒下的树。
他看见柱子浑身是血还在往前冲,看见石头半边耳朵被削掉了还在吼,看见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又一个接一个爬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血腥味,有汗臭味,有泥土味,有焦糊味。他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但穿透了整个战场:
“周家的儿郎们——!”
“你们身后,是你们的爹娘!是你们的婆姨!是你们的娃!”
“退一步,他们就没了!”
“所以——不能退!!”
“杀——!!”
最后一个“杀”字,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着血。
战场上的周家男人,像被点燃的火把。
柱子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攥紧刀,冲上去。周石头半边脸都是血,冲上去。大哥肩膀在淌血,冲上去。二哥断臂吊着,冲上去。四哥背上刀伤深可见骨,冲上去。
木春冲上去。周顺冲上去。周老四冲上去。栓子爹冲上去。
那些平时窝窝囊囊、连句硬话都不敢说的庄稼汉,此刻红着眼,咬着牙,举着锄头、扁担、菜刀、木棍,像潮水一样往前涌。
他们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
他们只是看见,大哥倒下了,二哥还在前面。二哥倒下了,四哥还在前面。四哥倒下了,柱子还在前面。
他们只是听见,身后的河床里,自家的婆娘在哭,自家的娃在喊爹,自家的老娘在念着儿啊。
他们只是知道,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一个骑兵冲到柱子面前,刀举起来。柱子躲不开,他太累了,腿像灌了铅,手像被抽了筋。他闭着眼,等那一刀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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