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把猴子挤走呢?
这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往前凑了凑,满脸赔笑:“师父息怒,息怒。哥哥也是为了你好,只是他眼力好,手也重了些。这荒山野岭的打死了人,若是被人看见传出去,只怕不太好听。”
唐僧一听“传出去不好听”,又想起方才行者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心头的恼火便又烧了起来。他把头一扭,不再看行者,翻身上了马。行者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捡起铁棒,一声不吭地继续走在前面。
那白骨精脱身升空,气得咬牙,又变作一个八旬老妇,拄着竹杖哭哭啼啼地走来。那老妇脚步蹒跚,声音凄惨,一步一哭。八戒一见,眼珠一转,高声叫道:“师父,那妈妈儿来寻人了!”
唐僧勒住马回头望去,果然一个老妇人跌跌撞撞走来,边走边哭,嘴里喊着“我的女儿啊”。唐僧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正要下马去扶,行者已经从前面折了回来。
行者看了一眼那老妇,又看了一眼唐僧,语气比方才硬了三分:“师父,那女子十八岁,这老妇八十岁,她六十多岁才生孩子?你信么?”
唐僧被他这一问,愣了一瞬,正要细想,那老妇已经哭到跟前,伸手就要拉唐僧的衣袖。
行者再不迟疑,举棒便打——那怪又使解尸法脱身去了。唐僧惊得跌下马来,紧箍咒念了二十遍,行者疼得满头大汗,满地打滚。
八戒蹲在路边,叹着气:“师父,你看哥哥这手重的,打了一个还不够,又打了一个。这老的小的全打死了,要是真被人知道了……”
唐僧气得浑身发抖,又念了三遍。行者在地上翻滚,咬着牙硬撑,一声不吭。唐僧住了口,冷着脸翻身上马,一行人继续闷头赶路。
沙僧始终牵着马,走在最后。他早就看出不对了——那女子出现得蹊跷,那老妇来得更蹊跷,那山里的腥气从头到尾没有散过。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行者被咒得满地打滚的时候,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松开。他低着头,像是没有看见,又像是看见了,只是不想开口。
第三次,白骨精变作一个白发老公公,手持念珠坐在路旁,口中念念有词,一副虔诚模样。唐僧在马上见了,叹道:“西方果然是福地,连老人家都这般虔诚。”
行者这回没有急着动手。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铁棒,沉默了片刻。他在路上已经反复想过——前两次都中了那妖精的脱身法,这一次若再让她跑了,就彻底说不清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唐僧,又看了一眼八戒,然后捻诀唤来本处山神土地。两道微光从地下浮起,化作两个矮小的身影,躬身立在行者面前。行者道:“你两个且在半空中站定了,待老孙打杀这妖精,你们做个见证。”二神领命,腾身而起,隐入云中。
行者这才走上前去,铁棒横在胸前,对那老公公道:“你是什么人?”
那老公公抬起头,颤巍巍道:“老汉……老汉是山中百姓,在此等……”话没说完,行者已经看清他头顶渗出的那一缕阴煞之气,和前两次一模一样。他再不犹豫,一棒砸下。
这一棒不同于前两次。前两次他只是随手一击,这一次他用了七分力,金光从棒身上炸开,照亮了半座山头。那妖精被金光罩住,解尸法使到一半便被生生打断,惨叫一声,现出了原形——一堆白花花的粉骷髅散落在地,脊梁骨上清清楚楚刻着“白骨夫人”四个字。
唐僧在马上看得真切,那堆骷髅还在微微颤动,散发着淡淡的黑气,分明就是妖物无疑。他这才彻底信了,长叹一声:“原来真是妖精。”
行者收了铁棒,吐出一口气,等着师父说一句“你做得对”。
可八戒又开口了:“师父,你看看,这人刚才还喘着气,一眨眼就成了一堆骨头,这变得也太快了些吧?”唐僧又迟疑了,他看了看地上的骷髅,又看了看行者,眉头拧成一团,半晌没有说话。
行者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知道这一次,师父不会站在他这边了。他收起铁棒,走到唐僧面前,没有说话,没有争辩。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悟空,你走吧。”他叫沙僧从包袱里取出笔墨,就地写了贬书,递了过去。
行者接过贬书,低头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他没有立刻走,而是跪下来,朝唐僧拜了三拜。第一拜,唐僧侧过身去。第二拜,唐僧别过脸去。第三拜,唐僧闭上了眼睛。
行者直起身,转头对沙僧道:“贤弟,你是个好人。你记住,日后若遇妖精拿住师父,只说我是他大徒弟,西方毛怪闻我老孙的名号,不敢伤他。”
他又看了一眼八戒,没说别的,只道:“你好自为之。”
沙僧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两个字:“师兄。”
行者点了点头,转身纵起筋斗云,朝东边去了。他的身影在云层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黑点,消失了。
八戒把担子挪了挪,踢踢踏踏地走在前头。
沙僧牵起马缰,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那白骨精不过是个没根脚没后山的枯骨精,原算不得什么厉害妖怪,可一个要争功,一个要上位,一个冷眼旁观,竟让这取经路上最能打的那一个,就这么被赶走了。
西行的路上,只剩下三个人。
瀛洲青玄宫中,化元真人主持宫务,唤来熊大和墨娘,面上少见地笼着一层凝重:两位长老,吾推演西行设劫之地,忽然发觉宝象国竟有一桩恶果牵连我瀛洲一脉。再三推演确认,竟与二位有关。
他顿了顿,望向二人:两位久居宫中,可有意极静而动,出宫走上一趟?
墨娘眉头一皱:与俺们有关?俺们久处宫中,并无因果啊。
熊大那惫懒货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一反常态地不推不拒,主动请缨:走走走!不管是何因果,咱们去看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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