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地转过身,看到厉寒渊站在将军府的大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封信,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他只是在吩咐守卫做某件事,然后抬头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张脏兮兮的脸,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手里的信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震动着。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苏雪从未见过的,近乎狂喜的,又带着后怕的复杂神情。
“苏雪。”
他喊出了她的名字。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她的名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两个字。
苏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浑身破烂,蓬头垢面,像一只被遗弃了很久忽然被主人找到的小狗。
她拼命地想忍住眼泪,但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白色的痕迹。
厉寒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的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她的衣服破了十几个洞,鞋子磨穿了底,手上全是冻疮和伤疤,嘴唇干裂出血,脸上全是泥垢。
他的眼眶红了,伸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你疯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你知不知道路上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战场还在打?你知不知道我差点……”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敢想。
不敢想她一个弱女子是怎么从沧澜国走到冥月国的,不敢想她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不敢想如果他今天没有恰好走出大门,而他也没有恰好看到她,她会不会就这样转身离开。
他把她抱得很紧,紧到苏雪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扎。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觉得自己这两个月的苦没有白受。
后来的日子,像是偷来的。
苏雪在将军府住了下来,住在后院最安静的一间厢房里。
厉寒渊给她找了两个侍女照顾她的起居,让人给她做新衣裳,请大夫给她调理身体。
他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她,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养在府里的那个女人。
外人不知道她的来历,不知道她的身份,只知道将军府的后院住着一个女人。
有人说她是厉寒渊养的外室,有人说她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女人,有人说她是厉寒渊在战场上捡回来的俘虏。
什么样的猜测都有,但没有一个是对的。
苏雪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她在乎的是厉寒渊。
她发现他变了,不再是那个毒舌且不可一世的王子。
他会在处理完军务之后来后院看她,会给她带街上买的小玩意儿,会坐在她身边听她说一些有的没的。
他不常笑,但他看她的眼神是温柔的。
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真正的温柔。
她这里是他忙碌了一天之后唯一能放松下来的地方。
苏雪开始试探着问他:
“你能不能跟我走?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过普通人的日子。”
厉寒渊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去,苏雪也没有追问。
她不是不知道原因。
他是冥月国的王子,是大将军,是下一任皇帝。
他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期望,他的责任不允许他一走了之。
苏雪有些失望,但她很快就告诉自己,没关系。
只要他们相爱,在哪里都一样。
如果他一定要当皇帝,那她就当他的皇后。
如果他失败了,那她就带他逃跑,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重新开始。
战争还在继续。
厉寒渊一次又一次地出征,一次又一次地凯旋。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威望越来越高。
朝中的大臣们开始私下议论,说老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子之位迟早是厉寒渊的。
苏雪每次听到这些话,心里都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她为他骄傲,但她也害怕。
因为她知道,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束缚越多。
他终归还是离那个普通人的日子越来越远了。
一年的时间,厉寒渊拿下了沧澜国的大半城池。
沧澜国登基不久的新皇帝终于撑不住了,递上了降书。
沧澜国愿意每年向冥月国进贡三成的财政收入,换取冥月国退兵。
厉寒渊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要更多的土地,而是因为战争再打下去,两边的人民都会活不下去。
百姓需要喘息时间。
他班师回朝的那一天,冥月国的百姓夹道欢迎,鲜花和欢呼声铺满了整条长街。
苏雪站在人群中,看着厉寒渊骑在马上,一身银白色的铠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天神下凡一样威风凛凛。
她的眼眶湿润了,为他骄傲,也为他心疼。
因为他脸上的疲惫只有她能看出来。
厉寒渊登基的过程很顺利。
老皇帝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太子之位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厉寒渊头上。
登基大典那天,苏雪站在远处的人群中,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最高的台阶,看着大臣们山呼万岁,看着龙袍加身,冕冠加冕。
她很想走到他身边,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接受万民的朝拜。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现在没有资格。
朝中的大臣们很快就注意到了苏雪的存在。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住在皇帝的寝宫后院,没有任何名分,却享受着皇后才能享用的待遇。
这不合礼制,不合规矩,不能容忍。
“陛下,那个女人的来历不明,不能留在宫中。”
一个老臣跪在金殿上,言辞恳切。
“陛下正值壮年,应当选聘名门闺秀为后,为皇家开枝散叶。”
“陛下,臣听闻那个女人是沧澜国人,说不定是沧澜国派来的细作!”
“陛下,请三思啊!”
厉寒渊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
他没有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他的目光穿过大殿,穿过重重宫墙,落在后院的方向。
在沉默中久久不语。
他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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