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天岭省公安厅审讯室。
郑国涛坐在铁椅上,面前是一次性纸杯,里面的水早就凉了。他交代了两个小时,声音从最初的颤抖,到后来的麻木,现在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林万骁坐在对面,烛上武站在墙角阴影里,邬冬梅在记录。桌上摊着郑国涛的供词,已经写了十七页。
“第一次见七爷,是2018年冬天,在长安俱乐部。”郑国涛眼睛盯着桌面,像是在回忆,“当时我还是常务副省长,去跑项目。一个朋友引荐,说有位‘能量很大’的领导想见我。”
他顿了顿:“包厢很私密,就我们三个人。七爷五十岁左右,穿中山装,说话带点京腔,但不重。他问我天岭发展有什么困难,我说缺资金。他说‘资金不是问题,问题是路子’。”
“什么路子?”林万骁问。
“他说…他有办法让城投公司发债额度翻倍,但需要‘专业机构’做顾问。”郑国涛苦笑,“我明白他的意思。一周后,郑明的‘上海华财咨询’就注册成立了。第一笔业务,就是帮‘天岭发展’发行50亿债券,顾问费1500万。”
“他抽多少?”
“三成。”郑国涛说,“后来所有项目都是这个比例。我们拿七成,他拿三成。但他不要现金,要境外账户转账。美元、欧元、港币都行。”
林万骁翻看着供词:“你说他‘能量很大’,具体体现在哪?”
“他…”郑国涛犹豫了一下,“他带我去过几次私人场合。有一次在玉泉山的一个院子,门口有警卫,但见了他都敬礼。还有一次,他当着我的面,给某位部委领导打电话,直呼其名,那边很客气。”
“电话内容?”
“就是…打招呼,说天岭的项目请多关照。”郑国涛声音越来越低,“每次打完电话,项目审批就会快很多。所以我们都信了,信他是…”
“是什么?”
郑国涛抬起头,眼睛通红:“是某位老领导的儿子,或者是…那个圈子的人。”
林万骁没说话。他示意邬冬梅继续记,自己走到窗边。天还没亮,城市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手机震动,是姜婷婷发来的加密信息:“查了瑞士、香港、新加坡三个地方的银行记录。郑明转移的资金,最终有大约三成流入一个BVI公司账户,公司注册人叫‘Qi Holdings Ltd’,实际控制人不明。但这个公司的资金流向很奇怪,大部分钱没有继续外流,而是转回了国内。”
林万骁皱眉:“转回国内?”
“对。进了几个私募基金账户,然后通过复杂的交易,变成了北京、上海几处高端房产。”姜婷婷附上了房产地址,“这些房子我都知道,市场价很高,但实际持有人…都是一些小人物,退休职工、外地来京务工人员之类的。明显是代持。”
“能查到源头吗?”
“需要时间。但我感觉…这个七爷的手法,不太像真正的‘那个圈子’的人。”姜婷婷说得很谨慎,“真正有背景的人,洗钱不会这么复杂,也不会用这么多层代持。这更像…怕被人查到。”
林万骁收起手机,回到审讯桌前。
“郑国涛,七爷的真名是什么?”
“不…不知道。”郑国涛摇头,“所有人都叫他七爷。我问过引荐我的朋友,朋友说‘不该问的别问’。”
“长相呢?有照片吗?”
“他从来不让拍照。那次合影…是我偷偷拍的。”郑国涛指的是别墅里那张,“就那一次,后来他很生气,说我坏了规矩。”
“规矩?”
“他说…他们那个圈子,讲究低调,不能留影像。”郑国涛苦笑,“现在想想,可能只是怕留下证据。”
林万骁盯着他:“郑国涛,你当了这么多年领导,见过这么多世面。一个连真名都不告诉你,不让拍照的人,你怎么就信了?”
郑国涛沉默了。良久,他才说:“因为…因为他能办事。他答应的事,都能办成。项目批文、土地指标、融资额度…只要他开口,就没有办不成的。”
“那些事,真是他办成的吗?”
“…”郑国涛愣住了。
“你仔细想想。”林万骁身体前倾,“那些项目,那些批文,有没有可能是本来就能批下来的?他只是在恰当的时间,打了恰当的电话,让你以为是他的功劳?”
审讯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郑国涛的脸色渐渐变了。从茫然,到怀疑,到…惊恐。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那些项目,确实很难批…”
“难批,不等于批不下来。”林万骁说,“你作为省长,应该知道项目审批有流程、有时限。他可能只是通过某些渠道,提前知道了结果,然后在你面前演了场戏。”
“演戏…”
“对,演戏。”林万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一个高明的骗子,不会说自己能摘月亮。他会观察你想要什么,然后在你快要得到的时候,伸手帮你‘推一把’。你以为是他给的,其实本来就是你该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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