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咸阳宫时,暮色已浸黑了宫墙,雨水顺着鸱吻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嬴政没去章台宫,径直走进了军务殿,殿内的铜鼎里插满了竹简,全是各地送来的急报,竹简边缘因潮湿微微卷曲 —— 楚兵已占陈城,颍川守将求援,泗水郡盗匪四起,连三川郡都有流民暴动。
“王上,李斯、冯劫在殿外候着。” 内侍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怯意,连头都不敢抬。
嬴政挥挥手让他们进来。李斯捧着一卷竹简,刚跪下就急声道:“王上,项燕在汝阴用秦兵尸体堆成‘楚’字,高逾三丈,楚地百姓群起响应,连曾经降秦的楚将都反了!若再不制住,恐生大乱!” 竹简上的字迹被雨水洇湿了几处,“楚兵西进” 四字模糊不清,却更显狰狞。
冯劫跟着叩首,甲胄上的水迹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臣愿领兵伐楚!只需三十万大军,定能斩项燕首级!臣在河东郡练的新兵已颇具战力,可即刻出征!”
嬴政冷笑一声,一脚踢翻脚边的铜灯。灯油泼在竹简上,昏黄的光焰瞬间窜起,映得他脸上的怒容狰狞可怖:“三十万?李信用了二十万,埋在了汝阴的泥水里!你要三十万,是想把更多秦兵的骨头堆成楚字吗?” 火焰舔舐着 “楚地舆图” 四字,很快化为灰烬。
冯劫吓得脸色惨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能清晰感受到雨水渗透的寒意。李斯连忙灭火,烧焦的竹简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气,令人作呕。
“王翦当真病得不能起身?” 嬴政盯着李斯,眼神像淬了冰,能冻住人的血液。
李斯擦了擦额头的汗,冷汗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流下:“臣派人去探过,王家确实日日熬药,府中连甲胄都收起来了,挂在西厢房的甲胄上都蒙了灰。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臣见王贲昨日入宫,神色如常,腰间佩剑擦拭得锃亮,不像是父病重的模样。”
嬴政猛地一拍案几,青铜镇纸跳起来,砸在地上裂成两半,碎片溅起的泥水沾脏了他的龙袍下摆。“老狐狸!” 他咬牙切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分明是记恨寡人信了李信,故意称病拿捏寡人!”
殿外突然传来甲胄摩擦的声响,蒙武浑身是伤地闯了进来,铠甲上的血污已被雨水泡成暗红,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受了重伤。他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直磕头:“王上!臣有罪!臣没能拦住李将军,二十万弟兄…… 二十万弟兄都埋在了汝阴的沼泽里,尸骨无存啊!” 他话没说完,就哭得昏死过去,嘴角溢出的血沫混着雨水淌在地上。
内侍连忙抬走蒙武,殿内只剩下嬴政粗重的喘息声,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吼。他走到墙边,看着挂在那里的秦国疆域图,楚地的版图用赤色标注,像一块渗血的伤疤,如今这伤疤正不断扩大,吞噬着周边的郡县。从灭韩到平赵,他从没有败得这么惨过,二十万条人命,堆起来比咸阳宫的城墙还高,比骊山的封土还厚。
“备驾,再去频阳。” 嬴政抓起案上的虎符,那青铜虎符被摩挲得发亮,长九寸五分,高四寸四分,虎作走形,昂首环眼,虎身有错金铭文,脊部刻着 “右在君,左在将” 的符书文字,正是当年王翦平定赵国后,他亲自赏赐的,与杜地出土的虎符形制如出一辙。
再次踏进王翦府时,雨已停了,药味淡了些,却多了股潮湿的霉味。王翦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晒太阳,身上盖着厚厚的披风,见嬴政进来,连忙要起身,却被侍女扶住,动作迟缓得像是生锈的木偶。“王上怎么又来了?老臣这身子…… 怕是经不起折腾了。”
“将军看看这是什么。” 嬴政将虎符扔在石桌上,青铜碰撞的声响惊飞了院中的麻雀,它们扑棱棱地掠过墙头,带起几片湿漉漉的落叶。
王翦的目光落在虎符上,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暗火复燃。他枯瘦的手指抚过虎身的错金铭文,“兵甲之符” 四字虽已磨损,却仍能辨认,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当年正是握着这半块虎符,他攻破了邯郸的城门,俘虏了赵王迁。
“虎符在此,寡人拜你为伐楚主帅。” 嬴政站在他面前,阴影将老将军完全笼罩,像一座山压下来,“六十万大军,三个月内集齐。粮草辎重,寡人亲自督办,从巴蜀调粮的漕船已备好,顺着江水可直抵楚地边界。将军若再推辞,便是欺君之罪。”
王翦拿起虎符,指尖抚过上面的刻痕,冰凉的青铜触感透过薄茧传来。阳光穿过符身的孔洞,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散落的碎金。“王上可知,六十万大军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字字清晰,“咸阳守军只剩五万,北方匈奴虎视眈眈,去年刚劫掠了云中郡,燕代残部未灭,还在辽东集结。若此时有人叛乱,大秦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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