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雨多三日,必烂根;若少五日,土裂如掌纹。”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这不是简单的农事笔记。
这是有人在试图——建立规律。
就像当年苏识在尚宫局偏殿,用炭笔推演朝臣动机、预测政令后果那样。
逻辑、观察、归纳、验证。
而现在,这种思维方式,正从宫廷流向街头,从权谋渗入泥土。
她合上册子,抬头望向墙上那行尚未干透的小字:
“下一个问题,会从哪里来?”
窗外雨声渐密,仿佛天地也在等待回应。
,有人接着写了(续)
油灯在风中轻晃,影子如墨蛇般爬满密室四壁。
小核桃侄女跪坐在地,膝前摊开着第一批回收的《百姓问录》——共三十七册,来自南北十三州府,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有的还沾着泥点与草屑,却一字一句,沉得能压住人心。
她翻开第一本,指尖微颤。
“三月初五,雨未落,土硬如铁。村东井水降三尺,老牛喘粗气……我查了三年前县志,同日曾大旱,官仓开赈。今年无讯,只因太守换人?”
字迹粗粝,像犁沟刻进纸里。这不是抱怨,是推理。
第二本来自江南水乡,封面画着歪斜的船形,内页密密麻麻记录潮汐时辰、渔获数量、税吏登船次数。
末尾一行小字:“他们说‘风调雨顺’,可我们饿了整冬。”
第三本最让她呼吸一滞。
是个年轻寡妇写的,每一页都对照《大靖律例》,用红炭笔圈出条文,旁边批注“此处不通”“此话欺人”“若依此法,我儿当饿死”。
其中一条写着:“夫亡无嗣者,田归族中。”
她在下面写道:“我夫死于戍边,朝廷赐过‘忠烈之家’匾。如今匾挂在祠堂,地却进了族长粮仓——忠烈之名喂狗,还是喂规矩?”
小核桃侄女闭了闭眼。
这些不是诉苦,是审判。
是千万双眼睛开始学会用逻辑审视这个世界。
她取出火漆印章,铜柄冰凉,印面刻着一圈细纹,中央凹陷处尚无文字。
这是苏识留给她的唯一信物,说“等你看见觉醒的火苗,就盖下你的规则”。
她咬破指尖,将血混入朱砂,缓缓印下——
“所有答案,必须经得起一个母亲的质问。”
血纹蜿蜒,如根须扎进纸脉。
那一刻,她仿佛听见偏殿烛火噼啪作响,那个总披着素色宫装的女人抬起头,淡淡道:“情绪是最锋利的筛子,真伪一试便知。”
深夜骤雨突至,狂风撞门,屋檐瓦片簌簌震落。
小核桃冲进档案阁时,屋顶已漏出碗口大的洞,雨水如注,正砸在几摞待归档的《百姓问录》上。
她扑过去抢救,手忙脚乱将纸册抱离水洼,却发现部分墨迹被水浸染,晕开成诡异的黑斑,像某种活物在纸上爬行。
她本欲叹息毁损,却忽地顿住。
那些晕染的线条……似乎有规律?
她迅速将湿纸平铺于长案,借月光晾晒,忽然瞳孔一缩——
不同册页上的墨痕,在水汽牵引下竟隐隐连接,形成纵横交错的轨迹。
某一瞬间,她脑中电光火石:这不像文字,倒像……地图?
她立刻翻出北方七册农事记录,比对降雨日期与虫害爆发时间;又取南方五本赋税账本,对照官差巡查周期;再抽出三份灾民状纸,标记“申诉无果”之地名……
当所有湿纸按地域排列,月光斜照其上,一幅无形图景赫然浮现:
无论南北,百姓最深的怨怼,并非天灾,也非贫瘠,而是——无人听问。
更可怕的是,这些孤立的问题,竟如针脚般缝向同一个破绽:地方官升迁考核,全凭上司评语,百姓连名字都不能提!
她猛地站起,心跳如鼓。
这不是偶然,是系统性的沉默。
苏识曾说:“当信息被打乱时,真相比平时更清晰——因为伪装不及时。”
现在,混乱本身成了显影剂。
她抓起狼毫笔,蘸浓墨,在一张新纸上写下标题,字字如刀:
《请立民评官制》
雷声滚过天际,炸裂长空。
一道银光劈开云层,照亮她眼底冷焰。
仿佛有谁在风中低笑,极轻,极远,却又熟悉得令人战栗——
“现在,轮到体制自己打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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