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歇,她转身离去,身影没入晨雾。
身后,老妪拾起那本书,颤抖翻开第一页,喃喃念出标题:
“第一步:你要相信,问题是武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一场大雪覆盖了军屯营地。
炊烟稀薄,马嘶喑哑。
驿马疾驰而入,带来一道密旨。
守将跪接圣谕,神色复杂。
据闻,皇帝已亲临边境巡查,行踪不定,只留一句口谕:
“粮饷足不足,不必你说。”
他掀开兵营灶房的锅盖——
稀粥浮着几粒米。大雪如刀,割裂西北边陲的夜空。
萧玦立于军屯营外,玄色斗篷上积了薄雪,身形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
他没有带仪仗,没有宣诏,甚至连亲卫都只留了十人。
可当他踏入兵营那一刻,守将膝盖一软,扑通跪地,身后数十军官紧随其后,齐刷刷伏地迎驾。
“陛下……不知天颜降临,臣等……罪该万死!”
萧玦没说话。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锦袍玉带、面色红润的军官,落在远处几排低矮破旧的兵舍上。
炊烟稀少,马厩空瘦,战旗在寒风中撕扯作响,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他抬步前行,靴底踩碎积雪,声音冷得如同铁器相击。
“你们说——粮饷足不足?”
守将忙不迭叩首:“回陛下,三月一发,分毫不缺!将士们吃得饱、穿得暖,士气高昂!”
“是吗?”萧玦唇角微掀,讥诮如冰,“那为何上月战马倒毙十七匹,皆因草料掺沙、豆粟霉变?”
众将噤若寒蝉。
萧玦不再多言,径直走向灶房。
木门吱呀推开,一股寡淡米腥味扑面而来。
他亲手揭开锅盖——
一碗稀粥,浮着三粒米。
寂静如雷。
他眸光一沉,抬手示意。
亲卫立即上前,从一名老兵枕下搜出一本泛黄小册,封皮已磨破,字迹却清晰可辨:《百姓问录·边军篇》。
萧玦翻开一页,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落:
“每月克扣三成,守将抽两成,副尉抽半成,余者由各队轮值私分。冬衣未至,战马饿毙,伤卒无药,皆因‘经费不足’。”
他缓缓合上书,扫视满堂将领:“这本问录,不是我写的。”
“但它写的是真的。”
守将浑身发抖,额头磕在雪地上,血混着泥浆流下:“陛下明鉴……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上有节度使压令,下有家小要养……”
“所以就可以让士兵喝粥喝水?”萧玦冷笑,“你们吃肉,他们啃糠;你们穿狐裘,他们冻掉手指。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称将?”
他不再看他们,只淡淡下令:
“把这本书,抄一百遍,贴满营门。每名军官,每日晨起第一件事——诵读一遍,跪读一遍,哭着读完再吃饭。”
话音落下,转身便走。
那一夜,风雪更急。
十余名军官陆续跪至帅帐前,自缚双手,呈交账册、印信、兵符。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沉默叩首。
没人敢逃——他们知道,皇帝虽未动刑,但这一百遍《问录》,已将他们的罪刻进骨头里。
而此刻,京城正暗潮汹涌。
流言四起:“皇帝早已暴毙,如今现身各地的,不过是个替身!”
更有朝臣密议,欲请太子监国,架空“伪帝”。
消息传至问学所,小核桃正在灯下校对新一批《问录》。
她听完密报,指尖一顿,忽而轻笑:“想用谣言杀人?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证据链’。”
她当即调阅近三年所有《问录》中涉及皇权动向的记录:江南水患批复、北境换防密令、春闱废除清议司……凡重大决策前夕,各地总会莫名出现带有朱批的策论残页,或藏于驿站墙缝,或夹在民间账本之中。
笔迹一致。内容精准。时间连贯。
她命人将数百条记录按时间轴排列,辅以地理标注、文书比对,最终汇成一卷《三年真言录》。
卷末附言,墨迹凛然:
“若他是假,谁能连写三年真相而不重样?
若他是影,谁能让千万双眼睛看见光?”
此卷连夜送入东宫。
次日清晨,太子焚香九拜,亲自将流言奏章投入火盆。
随即下诏:彻查造谣者,株连三族。
风雪渐歇,边关灯火未熄。
而在京城深处,一座名为“思辨园”的工程悄然动工。
原“敢问”石柱已被拆除,地基拓宽,碑林初现。
工匠们日夜赶工,准备将那些曾震动朝野的提问,一一镌刻于石——
仿佛在预示:有些声音,再也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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