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踮脚去看,老人拄杖倾听。
郑十三立于二楼窗后,脸色铁青。
他砸碎了一个茶盏,怒吼仆人:“谁准你们放人进来?!”
可下一瞬,他愣住了。
贴身老仆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最后一块刻板,声音颤抖:
“老爷……这些都是真的……您当年亲手烧的……可现在,它们又回来了。”
萧玦没有抓他。
没有羞辱,没有通缉。
只是让那些曾被烈火吞噬的生灵,一字一句,重回人间。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人们开始听了。
那一夜,郑十三独坐灯下,望着窗外纷飞大雪,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稚嫩童声:
他猛然抬头,只见雪地中,一行小小的脚印蜿蜒而去,尽头是一面尚未清理的残墙。
墙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炭笔补上了一整段话——
【有人说,有些事不能问。
可如果不问,谁来记住?
谁来改变?】
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输在刀剑之下,而是败给了一个他曾不屑一顾的东西——问题本身。
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思辨园外的长街一夜间变了模样。
青砖垒起的弧形矮墙自园门蜿蜒而入,宛如一条沉默却倔强的龙脊,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每一块砖都不同——大小不一,厚薄参差,有的还带着烧制时的裂痕,但无一例外,正面皆刻有字迹:或工整誊抄,或稚嫩歪斜,内容全是那些曾被烈火吞噬的《百姓问录》残章断句。
“复刻运动”三字如野火燎原,从城南贫巷烧到市井坊间,甚至远郊农户也挑灯夜抄,将祖辈口述的冤案一笔一划写在粗纸上,送进城来换取一块青砖。
他们不要赏银,不要功名,只求那一砖能嵌进“记忆之墙”,让后人知道:有人问过,有人记得,有人不肯闭嘴。
小核桃站在初成的墙前,指尖抚过一块边缘粗糙的砖面,上面写着:“我妻死于官仓霉米,无人验尸。”字迹颤抖,像是写的人一边哭一边写。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吹去砖上的浮灰。
它是审判台,是宣言书,更是对整个旧秩序的宣战——你们烧掉文字,以为就能抹去真相;可我们偏要把灰烬变成基石。
那夜,月隐云层,风如刀割。
一道黑影悄然翻过园墙,动作轻得像一缕亡魂。
郑十三穿着褪色的布袍,背上炸药包沉甸甸压着脊骨。
他的眼神浑浊,脸上沟壑纵横,三个月的逃亡让他瘦得脱了形。
但他来了。
他必须来。
不能让它立起来。
这堵墙若存,他一生所维护的“寂静法则”便彻底崩塌。
那些他亲手焚毁的卷宗、掐灭的声音、踩碎的质疑……都会以另一种方式重生,且更加锋利。
他蹲下身,将炸药贴在墙体最厚实的基座处,引信垂落,火折子一擦即燃。
嘶——
火星顺着引信飞快爬行,死亡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就在他欲转身撤离的刹那,目光无意扫过最近的一块砖。
火光映照下,那行字骤然刺入眼底——
“你不问,规矩就永远对你有利。”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不是普通的抄录。
这是……这是第一本《问录》的扉页语!
是他二十岁那年,奉命焚烧的第一份民间策论集!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自己是在护国法、守秩序,直到那个老儒生跪在焚坊门前,捧着孙子的遗书嚎啕:“你们烧的是话,可烧得掉良心吗?”
他当时一脚踢开了那人。
而现在,这句话,竟堂而皇之地刻在这堵该死的墙上,被千万人仰望、传诵!
引信还在燃,只剩最后寸许。
郑十三忽然扑跪下去,手抖得几乎抓不住泥土,他一把掐住引信,狠狠扯断,又用掌心死死捂住残端,仿佛要摁灭自己三十年来的信仰。
火熄了。
风卷着余烬飘散。
他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抬头望着这由千百个“问题”堆砌而成的庞然之物,忽然低笑出声,继而笑声扭曲,化作呜咽,最终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曾是沉默的执行者,是权力阴影里的清道夫。
可如今,连他自己也开始问了——
我为何从不质疑?
我为何甘做刀刃?
我……是不是也曾被这个问题放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摸出半块残砖——那是他离京前砸碎家中唯一一块“功勋碑”所得。
他掏出随身小刀,一刀一刀,在砖面上刻下一个字。
起初迟疑,后来用力,再后来近乎癫狂。
一遍,又一遍。
指甲断裂,血染砖面,他也不停。
黎明微光洒落时,守园老卒提灯巡墙,看见一个枯槁的身影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半块血砖,嘴里喃喃重复着一个字。
风很轻,却把那声音送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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