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来自国家科技安全办公室的牛皮纸袋，薄薄一层，却像压着千钧重担，让程砚铮的手都沉了几分。
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一份2018年解密的内部纪要，标题是《关于“三角加密项目”后续技术路线封存问题的若干说明》。
字是铅印的，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朴素和严肃。
程砚铮一目十行地扫过，心跳却越来越快。
纪要清晰地记录了那场几乎改变中国通信安全格局的技术路线之争：1997年，“三角加密项目”组走到了十字路口。
组长周鸿业，一个技术天才，也是一个坚定的技术壁垒信奉者，力主“封闭自研”，要打造一个外人无法窥探、无法兼容的加密帝国。
而副组长陈伯，也就是陈晓雯的父亲，却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离经叛道”的想法——“开放验证”。
他认为，真正的安全，不是把自己锁进保险箱，而是敢于站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的检验和挑战。
结局早已注定。
上级采纳了陈伯的方案，周鸿业的技术理想被束之高阁。
纪要的结尾写着“周鸿业同志因个人原因调离项目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意难平。
然而，真正让程砚铮瞳孔紧缩的，是纪要末尾那一行遒劲有力的手写批注。
那笔迹他再熟悉不过，是他父亲的。
“封闭的系统，终将被时代绕过。”
署名处，只有一个代号，像一枚烙印，烫得他指尖发麻——“铁砧”。
当苏砚看到那个代号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僵在原地。
铁砧，那是她前世所属的特工小组指挥官，是那个给了她任务、也间接导致了她死亡的男人。
原来，从一开始，她和程砚铮的命运，就早已被父辈们的选择缠绕在了一起。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砚铮以为她宕机了。
终于，她抬起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澄澈。
“程砚铮，我跟你说个事，你可能觉得很扯淡。”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不是什么天才预言家，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只是……在替一些死去的人，走完他们没走完的路。”
这是她第一次，向程砚铮坦白了自己重生的秘密，尽管只是冰山一角。
但对于程砚铮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我信。所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苏砚的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找到当年的证据。周鸿业的技术路线被否了，但我不信他会甘心。那些未归档的技术笔记，实验数据，一定还藏在某个角落。”
林疏桐的电话很快打到了周正南那里。
这位已经退休的老工程师，听完林疏桐近乎“胡闹”的请求，非但没生气，反而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小家伙，总能搞出点大事情。等着，我去找找。”
一个小时后，周正南发来一张照片。
他在自家阁楼里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里面全是他的私人收藏。
在一本实验日志里，夹着一张早已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并肩而立，一个是温文尔雅的陈伯，另一个，则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桀骜之气的周鸿业。
他们身后，一块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六个大字，至今依旧清晰——“信任不靠锁，靠连”。
这张照片，仿佛一个辛辣的讽刺。
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最终却走向了理念的决裂。
与此同时，王景行的办公室里爆发出一声国粹。
“我靠！破案了！”他指着屏幕上两段天书般的代码，激动得满脸通红，“程总，苏砚，你们来看！幽灵基站的通信协议，特别是这个密钥轮换机制，简直就是‘三角项目’第二代原型机的亲儿子！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完美闭环。
周鸿业从未放弃过他的技术理想。
他只是换了个赛道，将那套被国家否决的“封闭”理论，转入了地下，借着资本的壳，试图重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密不透风的“锁光帝国”。
“他想用自己的‘锁’，锁住所有用户的数据和未来。我们得反击。”苏砚的眼神变得锐利，“既然他想把历史的尘埃掩盖起来，那我们就把这些尘埃全都扬起来，让所有人看看清楚。”
赵婉很快接到了指令。
当天下午，“南方共治”社区上线了一个看似怀旧的活动——“寻找90年代开源遗孤行动”。
活动文案写得情怀满满，公开征集那些在当年因为各种原因被雪藏、被埋没的技术方案和开源项目，声称要为这些“遗珠”建立一个数字博物馆。
这招“引蛇出洞”，目标直指那些和周鸿业一样，对当年的技术路线之争耿耿于怀的老家伙们。
舆论的火焰，需要一把更旺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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