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线头，在第三个凌晨四点四十四分，被梦境猛地一拽，彻底勒紧了苏砚的神经。
又是那个梦。
冰冷的河水，疯狂灌入耳鼻，带着死亡的腥气。
沉甸甸的芯片资料箱正从她脱力的指间滑落，坠向无尽的黑暗。
而岸上，程砚铮的身影被火光扭曲成一道绝望的剪影，他张着嘴，一遍遍无声地嘶吼着她的名字。
苏砚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冷汗浸透了后背，她摸了摸脖颈，那里空无一物，但被扼住的窒息感却真实得可怕。
连续三天，她的大脑已经快要不堪重负了。
这种濒临崩溃的状态，很快就在工作中显现出来。
一次对内加密通讯测试，她习惯性地用指关节敲击桌面，向对面的技术部传递指令，结果一串摩斯密码敲得七零八落。
技术部的小哥一脸茫然地发来消息：「苏顾问，您刚是说要请我们喝……珍珠奶茶？」
苏砚看着自己发出的乱码，太阳穴突突地跳。
更要命的是在战略部的周会上。
程砚铮正在复盘上个季度的「天狼」项目，语速快得像在扫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只有苏砚的眼神穿过他，落在了窗外一只悬停的无人机上。
她的思维瞬间被抽空，回到了那个水下的世界。
「苏砚？」
程砚铮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全会议室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包括程砚铮那双微微眯起的、带着探究的眼睛。
她的大脑战术库，那个曾经能同时运行十八个沙盘推演的超级服务器，此刻却是一片空白。
「抱歉，刚刚在想另一个方案的细节。」她面不改色地撒谎，心脏却漏跳了一拍。
没人怀疑她。
她是苏砚，是程氏集团的中流砥柱，是那个能把任何死局都踹开一道门的女人。
但林疏桐，她最好的朋友，却在散会后堵住了她。
「你不对劲。」林疏桐开门见山，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苏砚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却被林疏桐直接拉到了公司天台的基站塔下。
「陪我爬上去看看风景。」
深圳湾的风呼呼作响，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苏砚沉默地跟着她，一步步向上。
直到站在塔顶，能俯瞰整个科技园的灯火时，林疏桐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散：「我翻了你当年在警校的心理档案，加密的那份。」
苏砚的身体僵住了。
「‘高功能代偿者’。」林疏桐念出那个词，像在念一句咒语，「报告说，你在极度创伤后，会把所有情感和脆弱压缩成一个点，用超高的工作效率和逻辑能力去代偿，外表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强大。苏砚，你教我们所有人怎么在枪林弹雨里保持勇敢，可从来没人教过你，该怎么喘口气。」
风声呼啸，苏砚第一次觉得，这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周四的紧急危机会议，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竞争对手突然发起了专利突袭，招招致命，程氏的股价应声下跌。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程砚铮手指敲着桌面，提出了一个极其激进的方案：壮士断腕，用一个非核心业务去换取反击的时间差。
所有人都看向苏砚，等着她像往常一样，提出一个更妙、更绝、更不讲道理的「踹门破局」方案。
苏砚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感觉那些数字和字母正在分解、重组，变成一张张嘲讽她的鬼脸。
她试图调动脑中的战术模型，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像是被病毒格式化了。
一分钟，两分钟……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程砚铮的耐心即将耗尽时，苏砚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需要再看看数据。」
全场震惊。
这比苏砚当场宣布她要去说相声还离谱。
那个永远说「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干就完了」的苏砚，竟然说她要「看看数据」？
程砚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苏砚不敢直视。
他破天荒地没有发作，只是沉声说：「散会。技术部把所有原始数据发给苏顾问。」
会议室的人走后，王景行悄悄凑到程砚铮身边，压低声音：「程总，苏顾问……她昨天用内网权限，查了十遍‘创伤后应激反应’的词条。」
程砚铮握着激光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这一次，他没敲桌子，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天，整个战略部都发现程砚铮变了。
这位向来以压榨员工剩余价值为乐的资本家，突然采取了反向策略。
苏砚早晨到工位，发现她那杯续命的美式咖啡，变成了一杯温热的无糖豆浆。
桌角还多了一个小巧的助眠香薰仪，散发着淡淡的雪松味。
最离谱的是，她掀开键盘，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是程砚铮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却模仿着她惯用的极简汇报风格：「今日无战事，申请休整。——程砚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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