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场理论”课程并没有安排在教室,而是在一间类似小型图书馆的房间里进行。三面墙壁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放着大量纸质资料和加密存储盘。第四面墙是整块的显示屏。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实木长桌,文清远坐在一侧,对面是一位穿着研究员白大褂、神情严肃的中年女性,姓陈。
没有寒暄,陈研究员直接开始。她操作着面前的终端,显示屏上浮现出复杂的多维结构图和流动的数据模型。
“信息场理论认为,意识、记忆、情感,乃至某些超越常规物理现象的存在状态,都可以被理解为某种高维度的信息结构或能量模式在不同层面的‘投影’或‘回响’。”陈研究员的声音平板,像在背诵教科书,“‘源’,根据我们的观测和假设,是一个规模极其庞大、结构异常复杂、存在维度超越常规物理世界的信息-意识聚合体。它的‘情绪’,本质上是其内部信息结构状态的整体性波动。”
“你们身上所携带的‘楔’与‘碎片’,从信息场角度理解,是两种与‘源’存在特定‘共振频率’或‘编码关联’的异常信息结构。γ-7的‘楔’是人造产物,试图模仿并接入‘源’的某个次级信息接口,但设计存在根本缺陷,如同用错误的密钥强行开锁,导致了信息结构的冲突和崩溃。”
“而你的‘碎片’,性质更为特殊。它似乎是‘源’在某种极端状态下,主动或被动剥离的、承载了其部分核心信息模式和‘存在状态’的‘子结构’。它选择你作为载体,可能是偶然的量子纠缠效应,也可能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跨越维度的信息匹配。”
文清远安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尝试将这些抽象的理论与自身的感受对应。悲伤是信息结构的波动,孤独是存在状态的投影,那道冰冷的“丝线”是人为编织的信息弦。这种解释冷酷而理性,剥去了神秘的外衣,却让一切显得更加非人。
“你们之间的高共鸣度,”陈研究员调出文清远和苏晚晴的脑波及能量场同步数据,“从信息场角度看,意味着你们携带的两种异常信息结构,在底层编码上存在部分同源或互补。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错误的‘钥匙’会对‘源’造成创伤——因为它意外地触及了与‘碎片’相关的敏感信息节点。”
“所以,我们只是两段出错的代码。”文清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陈研究员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从纯粹的信息场理论出发,可以这么理解。但载体本身——即你们的人类意识——的复杂性和主观体验,也是不容忽视的变量。这也是为什么‘听诊’需要你的主动参与,而不仅仅是仪器扫描。你的意识,是解读那段‘碎片’所携带信息的最佳,也是唯一的‘解码器’。”
课程持续了一个小时,内容艰深晦涩。文清远强迫自己记忆和理解,他知道这些知识可能是他理解自身处境、甚至寻找漏洞的关键。离开时,陈研究员递给他一个薄薄的加密阅读器。“里面有一些入门文献和基础模型,可以帮助你建立框架。陆主管希望你尽快掌握基础,以便进行更有效率的协作。”
回到监护单元,文清远没有立刻打开阅读器。他走到那面可以显示外界画面的屏幕前,调出了一段循环播放的山林溪流影像,声音调至最低。潺潺水声隐约可闻,但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信息场理论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试图解剖一切。这解释了一些东西,但带来了更多问题。如果“碎片”是“源”的子结构,为什么会附着在他身上?跨越维度的信息匹配?这听起来比“命运”更荒谬。父亲笔记本上那些银色符号,是否也是某种“信息结构”的描绘?苏晚晴爷爷的笔记呢?他们是否接触过,甚至试图利用过这种理论?
还有那缕“丝线”。按照理论,那应该是一段被精心“编码”过的、具有特定目的的信息结构。谁编码的?目的何在?为何会与更古老的、类似苏晚晴“楔”源头的痕迹有关?
纷乱的思绪中,童年时另一个与“学习”相关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浮现。
那是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天气闷热。筒子楼里像个蒸笼。母亲身体不适,早早睡了。文清远在唯一的小房间里写暑假作业,是一篇关于“我的理想”的作文。他咬着铅笔头,对着方格纸发呆。窗外传来别的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遥远而模糊。
父亲文天行很少在家的周末,那天居然下午就回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看到文清远对作业发呆,他走了过来。
“写不出来?”父亲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不知道写什么。”文清远小声说,有些紧张。父亲很少过问他的学校功课。
父亲拿起作文题目看了一眼,放下。“理想不是空想。需要基于对自我和环境的客观认知,设定可实现的目标,规划路径,评估风险。”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你现在认知到的‘自我’和‘环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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