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持续的时间或许只有几秒,又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强光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重新显露出星图坛的景象时,坛心悬浮的不再是胎记或坐标。
而是一颗……星球!
一颗巨大、清晰、仿佛触手可及的类地行星的实景全息投影!
蔚蓝的海洋占据了大部分表面,白色的云带如同巨大的纱幔缓缓流动。褐黄色的大陆板块上,山脉的褶皱清晰可见,河流如同银色的脉络蜿蜒其中。甚至能“看”到大气层边缘,那层薄薄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蔚蓝光幕!
这景象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窒息!它静静地悬浮在坛心之上,缓缓自转,散发着磅礴而宁静的生命气息。李念墨和助手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睛睁得极大,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撼与不可思议。这颗星球……就是契约坐标指向的终点?是人类未来的新家园?
李天枢的瞳孔也骤然收缩,但他脸上更多的是印证某种预知的凝重。他死死盯着那颗旋转的星球投影,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全息影像,看清其背后隐藏的所有秘密。
“咚——!!!”
就在这时,一声浑厚、悠长、仿佛能涤荡灵魂的钟鸣,毫无征兆地从星图坛正上方传来!
声音的源头,是大殿穹顶之下悬挂着的一口巨大的合金梵钟。此刻,钟体正微微震颤,发出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钟槌旁,身披陈旧僧袍、面容枯槁却眼神清亮的慧能法师,刚刚收回了敲击的右掌。他低垂着眼帘,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敲,只是日常功课中最寻常的一次。
然而,钟声带来的震动,显然超出了凡俗的范畴!
就在钟声涟漪扫过星图坛上空那颗星球投影的瞬间,慧能法师盘在头顶、用一根古朴木簪固定的发髻,那根看似坚韧的木簪,竟无声地从中断裂!
木簪断裂,盘绕的发髻瞬间松散开来!令人惊异的是,那些散落的、灰白相间的发丝并未垂落,而是在脱离束缚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它们在无形的能量场中,如同被赋予了灵性的活物,一根根自行拉长、扭曲、缠绕,散发出一种温润的、带着古老生命气息的乳白色微光!
仅仅几个呼吸间,这些发丝就完成了蜕变!它们不再是人发,而是化作了一缕缕晶莹剔透、闪烁着温润光泽的……蚕丝!这些由慧能法师发丝化成的奇异蚕丝,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轻盈地飘落下来,精准地缠绕上星图坛中心那颗星球投影的“赤道”位置,并且沿着某种无形的“经线”和“纬线”,开始飞速地编织、覆盖,仿佛在给这颗星球模型系上一条条柔韧而神秘的坐标轴!
大殿侧后方,一个临时搭建的金属平台上,王铁柱靠在一张简易的合金躺椅上。他的脸色是那种久病之人的蜡黄,眼窝深陷,呼吸急促而费力,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沉闷的拉风箱般的声音。曾经壮实如铁塔般的身躯,如今被厚厚的保温毯包裹着,依然显得异常单薄。火星稀薄寒冷的空气,对他衰竭的肺来说,每一口都是折磨。
他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死死地盯着星图坛中心那颗被蚕丝坐标轴缠绕的蔚蓝星球投影。当慧能法师的发髻散开化为蚕丝,缠绕上星球的那一刻,他那枯槁的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角艰难地向上扯动,似乎想笑,却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咳咳…咳咳咳……”他佝偻着身体,咳得撕心裂肺,旁边穿着白大褂的医疗机器人迅速递上一个呼吸面罩。他用力吸了几口含氧量极高的气体,喘息才稍微平复,蜡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星图坛,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动着右手,探入盖在腿上的保温毯深处摸索着。毯子下,传出金属与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
终于,他摸到了。
那把他视若生命、熔铸了祖传扳手、锻造了星帆舵轮、布满神秘冰裂纹路的古铜色扳手。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毯子下,冰凉而沉重。
王铁柱布满老人斑和青筋的手,死死地攥紧了扳手的柄部。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仿佛给他注入了一丝力气。他抬起头,浑浊却燃烧着最后火焰的眼睛,望向站在坛边的李天枢,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几乎被大殿里仪器嗡鸣掩盖的声音:
“天…天枢…娃…”
李天枢仿佛心有灵犀,猛地转过身。当看到王铁柱那只从毯子下伸出、紧紧攥着扳手的手,以及老人眼中那混合着决绝、托付和无限渴望的眼神时,李天枢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穿过平台,来到王铁柱身边,单膝跪地。
“王叔?”李天枢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握住了老人那只冰冷、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扳手冰凉的金属,以及老人掌心传来的、生命最后的热度。
王铁柱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沉重的扳手塞进李天枢的手里。他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死死地盯着李天枢的眼睛,又艰难地、无比清晰地扭过头,目光投向星图坛下方那坚实的合金基座。那里,是星图坛与火星岩层最稳固的连接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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