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崎真把茶碗放在膝前,手指在碗壁上那道冰裂纹上轻轻摩挲着。
茶已经凉了,碗底的余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指尖能感觉到那道裂纹的凹痕比刚端起来时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温度下降之后釉面和胎体之间的细微差异被放大了。
他把目光从茶碗上抬起来,看向对面那个正用方巾不紧不慢擦拭茶杓的老人。
他不得不感叹,眼前这个老者可要比关内城府深太多了。
关内那个人——那个跪在池塘边、对着月亮切腹的老人,骨子里还是老派极道那一套:用刀说话,用血立威,用“仁义”两个字把整个山王会箍在一起,手段狠厉,决断果决,但他的每一步都是透明的——他要打你,他会先给你下战书;他要杀你,他会把刀摆在桌上让你自己选怎么死。
他的可怕是可以被看见的,是那种你明知道他很危险但至少你能判断危险从哪个方向来的类型。
井上不一样。
从龙崎真迈进这间茶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井上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没有提过一次“责任”“赔偿”或“交代”,甚至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敌意。
他只是坐在那里点茶,手法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手腕每一次提起和落下都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茶筅划过碗底的沙沙声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和他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配合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而放松,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
这种人比关内难缠得多。
关内会用几百人的阵仗来迎接你,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知道这场仗该怎么打。
井上不会。
井上只会给你点一碗茶,然后在你喝茶的时候问你有没有什么业余爱好。
等你喝完茶走出这间茶室,你会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把所有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说了。
不过龙崎真也不是来交心的。
他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茶彻底凉了之后苦味变得更重,但那股回甘还在,只是需要更久才能从舌根浮上来。
他把空碗放在膝前,抬起头看着井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好茶。
这碗抹茶点汤,手腕的力道从头到尾没有变过,泡沫细得几乎看不到气孔——我见过有人用电动打泡器都打不出这么匀的沫。
没个几年功夫,练不出这种火候。
能喝到您亲手点的茶,是我今天来最大的意外。”
井上把手里的茶杓放在清水碗旁边,用方巾擦了擦手指。
听到龙崎真的话,他微微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夸了所以高兴”的笑,是那种“你倒是识货”的笑。
他把方巾叠好放在茶釜旁边,手指在叠好的方巾上轻轻压了一下,压平了边角上一道不太明显的褶皱,然后抬起头。
“老朽从五十岁那年才开始学茶道,到现在快二十年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回忆自己五十岁那年的某个下午,记忆里的光线和现在不太一样。
“那时候刚从这个位置的前任手里接过这一摊子,每天有处理不完的事——内部若众争地盘要找我评理,外部跟其他组织的摩擦要找我出面谈,警视厅那边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敲门,不是查税就是查枪。
忙到后来老朽发现自己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叹气。
叹完气再起床。”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自己刚点好的那碗茶,然后把碗放下,看着龙崎真。
“后来有人送了老朽一套茶具,说泡茶能让心静下来。
老朽试了试,确实能静——不是茶能静心,是泡茶这个动作本身,你没法一边搅茶一边想别的事。
茶筅在碗里转的时候,你只能看着它,听着它,别的什么都顾不上。
这二十年来老朽每天早晨都要点一碗茶,点完了才开始处理别的事。
哪怕是有人前一天晚上在场子里闹出了人命,第二天一早老朽还是先点茶,点完了再去收尸。”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把茶碗放在膝前,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茶碗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就停下来,因为他的手指正好摸到了碗壁上那道不太明显的凹痕——大概是烧制时留下的胎体瑕疵,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不过要说茶艺,老朽这点手艺在老派茶人眼里还上不了台面。
真正的茶道大师,同样的茶粉,同样的水,同样的动作,点出来的茶就是比老朽多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泡,也可能是别的。
老朽练了二十年,那层东西始终没摸着。”
龙崎真听完这番话,手指在空茶碗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井上这段话不是随便聊的。
他大概能猜到,关内的死讯传到东京时,也许正是井上每天早晨点茶的时分——茶筅还在碗里转,电话响了,有人告诉他户亚留的山王会一夜之间覆灭,关内切腹。
他当时可能只是点了点头,把电话挂掉,继续点完那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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