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穿黑色西装的若众从走廊里鱼贯而入,将这间不大的茶室围得水泄不通。
井上把手里的念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用右手撑着榻榻米,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膝盖伸直时能听到极轻微的关节摩擦声,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只是用自己的腿把自己撑起来。
他站直之后把和服下摆轻轻抖了一下,抖平了膝盖处被压出来的褶皱。
“龙崎会长刚来东京,很多地方还没去过。
新宿的秋天不比户亚留差,老朽这院子里有几棵枫树,再过半个月就红了。
多住两天,陪老朽喝喝茶,聊聊天。
等枫叶红了再走也不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在挽留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但每一个字落下去之后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说完之后他转过身,从那些若众中间穿过去,木屐踩在榻榻米上没有任何声音。
他走到障子门外,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停下来,转过身,把双手插进和服的袖口里。
那个姿势很放松,像是冬天站在廊下晒太阳的老人,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茶室里的龙崎真。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走廊的阴影里显得比之前更沉更暗,烛火的光从茶室里漫出来,正好落在他插在袖口里的双手上——那双手在袖子里一动不动,不是放松,是握紧。
龙崎真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原地,把茶碗放在膝前,抬起头扫了一圈围着他的这些人。
十二个人,可能更多,站在后面的被前面的挡住了,数不太清。
每个人身上都有伤疤。
站在他正前方那个若众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深的旧刀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缝合的针脚很密,不是医院缝的,是极道内部专门负责处理伤口的“医生”用弯针和丝线一针一针勾出来的。
右后方那个脖子侧面纹着一条锦鲤,锦鲤的尾巴消失在领口里,但鱼头正好卡在颈动脉的位置,每次他转头的时候那条鱼就像是活了一样跟着动。
还有几个人的指关节上有明显的茧子,不是握刀磨出来的,是长期徒手击打硬物留下的,茧子的位置集中在食指和中指的指根处,说明他们练的是空手道或者某种硬派拳法,而且练了很多年。
这些人身上穿的西装料子都是上等货,剪裁合体,袖口和领口都很干净,但在手腕和脚踝处做了特殊的收口处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在动手的时候袖口不会被扯开、裤腿不会被勾住。
这些细节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井上今天不是临时起意,这批人也不是临时召集的外围打手,是本家直属的亲卫队里反复训练过的、专门应对突发状况的精锐。
井上从送出请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准备好了两条路——谈得拢就喝茶,谈不拢就留客。
他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有点烦了。
从户亚留到东京,从山王会到月影会,从赤鬼众到铃木组,每次都是这样。
坐下来谈,谈不拢就打。
打完再谈,谈不拢再打。
极道这套规则就像一台永远跳不出循环的老旧留声机,唱针走到尽头自己弹回来,弹回来再走一遍,换个曲子都不行。
他今天来是真的想谈的。
不是因为怕打,是因为在东京这个地方,他需要睦会这个盟友——或者至少不是敌人。
井上跟关内不一样,井上手里握着的不仅是极道的地盘和打手,还有几十年来渗透进政界、警界、财界的复杂人脉网,如果能把睦会变成合作伙伴,他在东京的布局可以省掉至少半年的弯路。
当然事后用完踢掉还是如何那就是后面的事情了。
但现在井上把亲卫队叫出来了,这就意味着今天的谈判到此为止。
井上不想合作,至少现在不想。
他想先称称龙崎真的斤两——用这十几个人的命。
第一个人从左前方过来的。
那个虎口上有刀疤的若众没有打招呼,没有摆架势,直接从侧面切入,右手握拳朝着龙崎真的左肋猛击,拳面破开空气时发出极短促的呼啸声。
这一拳的位置选得极其精确——左肋第七和第八根肋骨之间的缝隙,正对脾脏,力道贯进去能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就算不碎内脏也会造成剧痛和短暂的呼吸停滞。
后面紧跟着第二个人从右前方同时发力,一脚扫向龙崎真的膝盖外侧,脚背绷得很直,用的是胫骨最硬的那一段,目标是膝关节外侧的副韧带。
如果这一脚扫实了,膝盖会直接从侧面脱臼,整个人当场就站不起来。
这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上下夹攻,一打要害一卸关节,不管龙崎真往哪个方向躲都会被至少其中一击擦到。
这不是街头斗殴的路数,是专门训练过的协同作战,靠的不是个人有多强,是时间和角度上的无缝衔接。
龙崎真没有往任何方向躲。
他坐在原地,双腿还盘在榻榻米上,上半身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几乎贴到榻榻米面,左肋那一拳擦着他胸口过去,拳风刮过衬衫布料时发出很细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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