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这枚铜钱和我昨晚捡到的那半枚一模一样，样式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摸上去同样带着一股沁人的凉意。
“这是镇河铜钱。” 陈阿婆拿起铜钱，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当年建寺的时候，方丈特意让人铸了一百零八枚，全埋在阴阳河底，用来镇压河里的怨气。后来几十年前发大水，河堤冲垮了，不少铜钱被冲了出来，有的埋在淤泥里，有的就落在寺里各处。”
她抬眼看我，“你能捡到，算是运气好。这铜钱能挡阴气，帮你隔了一层，不然你根本走不出来，怕是要和那个赵某一样，困在里面了。”
“阿婆，那阴阳道是真的存在？那些人影，是真的怨灵？”我问出心里的疑惑。
“是真的。”陈阿婆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这片土地下，埋着太多冤魂。烈士就义时的不甘，殡葬业聚集留下的阴气，阴阳河底的沉冤，还有建寺时殒命工匠的执念，无数怨气汇聚在游廊下，便成了阴阳道。”
“每到子时，阴气最盛，阴阳道就会打开，怨灵就会出来找替身，想借着活人的阳气投胎。”陈阿婆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昨晚遇到的，就是那些怨灵，赵某也是被它们缠上，成了替身，他的残魂被困在阴阳道里，也在找下一个替身。”
我猛地愣住，昨晚赵某那句 “陪我一起走” 又在耳边响起，字字都透着诡异，心里一阵发寒，后背隐隐发麻。“那圆空师父昨晚不让我靠近，就是怕我被怨灵缠上？”
“是怕你们这些普通人被缠上，成了怨灵的替身。” 陈阿婆缓缓点头，“当年那个守寺的老王，运气好，只是在里面迷了路，没被怨灵扣住。赵某就没那么侥幸了，他的魂魄被怨灵死死缠住，永远困在了阴阳道里，再也出不来。”
“圆空师父每晚子时在大雄宝殿打坐，就是为了镇压游廊下的怨气，不让阴阳道彻底打开。他年轻时也遭过游廊的怪事，捡回一条命后身上便有了佛光庇佑，才能镇得住那些怨灵。” 陈阿婆重重叹了口气，“可他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一年不如一年，镇压怨气也越来越吃力了。”
我想起圆空师父昨晚无奈的眼神，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那阴阳道就没办法彻底封住吗？”
陈阿婆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封不住。怨气太深，又有阴阳河滋养，千百年积累下来，早已根深蒂固，只能暂时镇压。”
我听得浑身发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里。
当天下午，我就收拾好行李，找中介换了出租屋，搬到了上海的另一端，离龙华寺远远的。我辞掉了餐馆的工作，找了一份新的差事，再也不敢靠近龙华寺周边。
搬走后，我偶尔和弄堂的张阿公联系，问起龙华寺的情况。张阿公说，我走后没多久，西侧游廊又出了怪事。一个晚归居民抄近路走游廊，进去后就没了踪影。天亮后，有人在阴阳河边找到了他的鞋子，人却再也没找到。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阵后怕，庆幸自己当时捡了那枚镇河铜钱，不然失踪的人可能就是我。我不敢细问，也不敢再打听龙华寺的任何消息，渐渐和张阿公断了联系。
那枚镇河铜钱，我一直带在身上，用红绳串起来，系在脖子上。铜钱依旧冰凉，却能给我带来一丝安全感。我把它当作护身符，日夜佩戴，生怕再遇到类似的怪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淡忘了夜里的经历，只是偶尔在梦里，还会梦到那条弥漫着白雾的游廊，还有那些伸出的手，每次都会被吓醒，冷汗浸湿衣衫。
直到半年后，我在网上刷新闻时，看到一条关于龙华寺的消息——圆空师父圆寂了，龙华寺闭园三天，为其举办法会。新闻里配了几张照片，圆空师父的遗像摆在大雄宝殿中央，面色安详，寺里的僧侣和不少信徒都在悼念。
看到这条新闻，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赶紧往下翻评论，不少网友都在悼念圆空师父，还有人说，法会结束当晚，他路过龙华寺，看到西侧游廊被白雾笼罩，雾气很浓，即便隔着围墙，也能隐约看到里面有黑影晃动。
还有网友发了一段视频，是深夜在龙华寺外拍的。视频里，西侧游廊被浓稠的白雾笼罩，隐约能看到无数人影在廊下晃动，还有细碎的呼救声和呢喃声从视频里传出来，声音微弱却清晰。视频的最后，有一个模糊的红衣人影，从游廊里飘出来，慢慢融进了阴阳河的方向。
我关掉手机，浑身冰凉，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动弹。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看任何关于龙华寺的新闻，也不敢和别人提起夜里的经历。那枚镇河铜钱，我依旧日夜佩戴，每当深夜摸到它的冰凉，总能想起那个子时的游廊，还有那些伸出的手，想起阴阳河上幽绿的磷光，想起赵某空洞的眼神。
我终于明白，有些地方，从来都不是普通人能踏足的。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积累的怨气，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旦爆发，便会吞噬一切。而龙华寺的子时小径，终将成为无数怨灵的聚集地，在每一个深夜，等待着下一个踏足的人。
后来，我听人说，龙华寺西侧的游廊被封了起来，寺院里派了僧侣日夜看守，不准任何人靠近。可即便如此，每到子时，依旧能听到游廊里传来细碎的声响，还有人在深夜看到，白雾从游廊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淡淡的河水腥气，弥漫在寺院周边。
阴阳河的水，也变得越来越浑浊，岸边的垂柳渐渐枯萎，再也没人敢在夜里靠近河边。龙华寺周边的居民，不少都搬了家，曾经热闹的片区，渐渐变得冷清，只有白天的游客，还在对着古寺和古塔赞叹不已，却不知，每到深夜，这里便成了怨灵的乐园。
我依旧在上海打工，只是再也没回过龙华寺附近。那枚镇河铜钱，陪我走过了无数个夜晚，它的冰凉，时刻提醒着我，那个子时的惊魂经历，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有些恐惧，会刻在骨子里，伴随一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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