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箫吹彻九重天,宫娥血染广陵烟。
若问冤魂何处去,运河浪底诉千年。
大业十年七月,汴河两岸的柳树被热浪烤得蔫头耷脑。刘大江的货船泊在永济渠码头,船老大正光着膀子啃西瓜。这日午后来了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个锦盒,说要搭船南下。
去江都?刘大江吐掉西瓜籽,这段水路最近不太平,上月有三条船在徐州地界翻了,都说撞了河神。中年人笑笑,打开锦盒给刘大江看。盒里卧着根一尺二寸长的玉箫,通体碧绿,箫身雕着飞天图案,吹口处有暗红渍迹,像干涸的血。
刘大江常年跑船,见过些稀奇物件。他认出那雕工是隋宫样式,心里咯噔一下。去年有人在运河里捞起过隋朝宫人用的金钗,没过三天那人就疯了,见人就喊陛下饶命这玩意邪性,刘大江缩回手,客官另寻高明吧。
中年人合上锦盒:三百两银子,送到江都即可。他从袖中掏出张银票,若路上遇见什么怪事,权当没看见。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应。刘大江盯着银票,那上头的数字够他歇三年。他咬牙收了钱,让中年人住进船尾舱房。
当夜船过荥阳,刘大江起来解手,听见船尾传来箫声。调子凄婉哀怨,像女子在哭。他蹑手蹑脚凑到舱房窗边,只见中年人捧着玉箫吹奏,箫身碧光大盛,映得舱壁上有无数人影晃动,都是梳双鬟的宫女模样,弯腰作揖,仿佛对着什么看不见的君王行礼。
刘大江吓得尿都缩了回去,连滚带爬回前舱。天亮后他向中年人问起昨夜箫声,对方只说:客官听岔了,是风灌进舱缝的响动。但刘大江注意到中年人脸色比昨日白了几分,眼下乌青更重了。
船行五日,到徐州地界。这日黄昏江面突然无风起浪,浪头里浮出个东西——竟是具女尸,穿着隋朝宫装,面皮如生。刘大江正要喊人打捞,中年人已抢先一步,用竹竿将女尸拨近船舷。那女尸忽然睁眼,直勾勾盯着中年人怀里锦盒,嘴唇翕动:还我玉箫...
中年人面不改色从锦盒里取出一枚铜钱塞进女尸口中,女尸便缓缓沉了下去。刘大江看得真切,那铜钱是开皇年间的旧物,中间方孔缠着红线。这一切发生在半盏茶间,船上其他伙计都在前头忙活,没人看见。
当夜刘大江不敢睡,躲在前舱甲板上偷看船尾。三更时分,箫声又起。这次调子不同,急促如马蹄踏雪。月光下,刘大江看见运河水面浮起数不清的白影,都是宫装女子,顺着箫声聚拢在船尾。中年人站在舱外,玉箫横吹,那些白影便鱼贯投入箫身,每进去一个,箫上的暗红渍迹就淡一分。
刘大江数着,足足进去六十三道白影。最后一道格外清晰,是个眉间有痣的宫娥,她不肯入箫,指着中年人说:你骗我,你说带我回大兴的!中年人停下吹奏,冷冷道:大兴早已改名长安,隋朝也换了皇帝。你在这水里泡了二十年,该醒了。宫娥厉声尖啸,浪头猛地拍上甲板,刘大江被浇了个透心凉。
天亮后中年人主动来找刘大江,将玉箫递给他看。箫身上的暗红渍迹果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根玉箫变得通透莹润,内里似有流云浮动。你昨夜都看见了,中年人叹道,这箫是隋炀帝赐给宫人月奴的。大业八年征高句丽时月奴投水而死,怨气附在箫上,这些年一直在运河里作祟。
刘大江接过玉箫,入手冰凉刺骨,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猛然想起一事——前年他曾在汴河救过一个溺水的姑娘,那姑娘醒来后交给他一枚铜钱,说日后有人拿玉箫来,就给他看这钱。那铜钱他随手塞在褡裢里,此刻翻出来一看,正是开皇年间的旧物,中间方孔缠着红线。
中年人看到铜钱,脸色骤变:你是那个船夫?刘大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中年人颓然坐下,道出往事:二十年前他本是隋宫一名侍卫,与宫人月奴私通。炀帝征高句丽前夜,月奴偷出玉箫要随他私奔,事败后月奴被投入运河,他逃出宫廷改名换姓。这些年他寻访高人学会收魂之术,是要将月奴的散魂聚回玉箫,带她离开这伤心地。
昨夜那六十二个冤魂是她这些年吞噬的落水之人,中年人指着玉箫,月奴的怨气太重,散魂不认我,只认当年送她玉箫的炀帝。我千辛万苦找到能吹出帝王之音的曲子,才聚拢这些魂魄,却唯独她本魂不肯入箫。
正说着,船身猛然一震。刘大江跑到船头,看见前方江面立着个白衣女子,眉间那颗朱砂痣殷红如血。她赤足踏浪,手中握着一支断笛,正是昨夜最后那道白影。你找了二十年的替身,她指着中年人,就是他!又指向刘大江,他祖父当年是看押我的禁卫!你们一家都欠我的!
刘大江脑中轰然。他想起来了,祖父临终前确实说过,曾在隋宫当差,有个宫人投水是他亲眼所见。祖父还说那宫人投水前诅咒刘氏子孙世代行水,不得善终。难怪他家三代跑船,父亲、大伯都死在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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