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下雨，如果寒雨超过两日，老人会告诉你，这种恶劣天气会有很多人扛不过去。
好在家里有两个大郎中，早就吩咐厨房熬了姜汤，早中喝一次，晚上喝萝卜汤。
一些驱寒的药汤也让仆役们分发给周边的农户们。
谢山长居于秦氏宅邸的这段时日，过得前所未有的惬意舒心。
此地虽值凛冬，天地间飘着阴雨，府中却暖得如春深时节。
秦宅引了天然温泉入内，汤泉的暖意顺着砖石肌理漫遍屋舍，连窗沿下都凝不住霜花，终日氤氲着温润的水汽。加之凤九一手药膳做得精妙，依着节气与体质调配，或是当归黄芪炖老鸡补气血，或是银耳百合羹润燥气，日日换着花样端上来，温补得恰到好处。
往日里缠人的旧疾，比如入冬便犯的咳嗽、久坐伏案落下的肩背酸痛，竟在温泉的滋养与药膳的调理下，渐渐消弭无踪。
晨起起身时，胸口不再发闷，抬手翻书也不觉肩颈滞涩，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思绪都比往日清明了几分。
府中的几个孩子，更是成了谢山长日常里的一抹亮色。
秦府的孩童个个生得灵透乖巧，眉眼间带着灵气，相处起来只觉舒心。
阿山聪慧早慧，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寻常经义提问根本难不倒她，与谢山长探讨起典籍，条理清晰，偶有见解还能让人眼前一亮；刘洵性子沉稳，读书做事都中规中矩，虽不如阿山跳脱，却胜在踏实勤勉。
而最让谢山长满心惊喜的，莫过于纪翎。
这孩子不过七岁年纪，个头尚矮，站在书案前才刚及案沿，却偏偏对经义有着超乎年龄的悟性与执念。
《论语》《孟子》能一字不差背得滚瓜烂熟，连晦涩的《春秋》注疏，都能随口道来。
更难得的是，他并非死记硬背，与人谈及《春秋》中的列国纷争、微言大义，竟能说出自己的独到见解，时而针砭时弊，时而辨析事理，条理分明，全然不似孩童的稚语。
谢山长教书育人数十载，见过的聪颖子弟不在少数，却从未遇见过纪翎这般的神童。
每每与纪翎论经，他都忍不住心生感慨，常抚须叹道：“此子骨相清奇，慧根天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闲暇时，他也愿多花些心思指点纪翎，每每讲起经义中的奥义，纪翎总能一点即通，还能举一反三，倒让谢山长觉得，竟是比自己独处研读还要畅快。
虽连日阴雨，秦府却迎来了访客。
赵沛然将沾着雨珠与寒气的蓑衣递给旁侧谒者，抬手朝秦渊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特意来拜见国师大人。”
秦渊瞧着他嘴角藏不住的调侃，也起了促狭心思，挑眉笑道：“本国师醒了这许久，你倒姗姗来迟，如今才想起拜见，该治你的罪。”
赵沛然朗声一笑，顺势拱手讨饶：“既如此，不若就罚我在府中吃顿热饭，歇个安稳觉吧。”
这话落时，秦渊才留意到，他笑意背后的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眼尾也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许久未曾歇息好了。
秦渊敛了玩笑神色，沉声问：“这是从哪奔波回来？”
“本御史身担巡边之职，益州、茂州、松州，再到秦州、凤州，一路走下来，各州县的边情都得一一查探。”赵沛然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稍缓，“今晨才刚向朝廷复命，马不停蹄便往你这来，只想与你见上一面，三天后，又要再度启程了。”
“这可是辗转数千里啊，真是不容易，此次归来，莫非是有升迁之喜？”
“隋中丞已向圣人进言，欲擢升我为殿中侍御史。”
“哦？官升一级，正是从七品上的品阶？”
“正是。”
“那结果如何？”
赵沛然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淡笑：“被圣人驳回了，陛下说，我之才情更宜在分巡州县之事上施展，殿中侍御史坐守朝堂，未免太过安逸。其实我也是这般想的，此生所求，不过是多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罢了。”
秦渊侧眸望去，见他眉宇间毫无半分愤懑之色，便温言劝慰。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只管尽心履职，升迁之事，不过是水到渠成。既然无心在殿中安享清闲，便继续做这巡按监察的差事。纵使因此得罪权贵，又有谁敢轻易动你？他日若遇险境，只管搬来骊山便是，此地护你周全。”
赵沛然苦笑道：“我也曾艳羡山长那般闲云野鹤的日子，只可惜我这双眼睛，最见不得世间腌臜龌龊。但凡遇上不平之事，便忍不住要管上一管。这些年走南闯北，想要我性命的人不计其数，可我身负圣命巡查州县，他们纵有歹心，也只能徒唤奈何。”
秦渊闻言，当即吩咐下人备下沐浴汤泉与洁净衣衫，又亲手递过一只暖炉：“既已归来，且先歇下。一路风尘，可有什么见闻，不妨与我细说一二。”
赵沛然握着暖炉，暖意自掌心漫至心底，他摇了摇头道：“我这脖子向来得硬，想取我性命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他们还没那个本事，倒是先把自己折腾得死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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