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头也不抬,只是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长安城真大,总少不了奇形怪状的人。”他晃了晃酒杯,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他俊朗的面部轮廓,“你像老鼠一样,躲在屏风后面看了这么久,觉得有趣?”
楼主直起身,微笑道:“国师误会了,在下不过一介生意人,哪里有资格在这群贵人身上做什么谋划,只是小人爱看贵人们在我这地界儿抛却烦恼,忘却人间苦痛,一心享乐。”
他挥了挥手,那些呆立的宾客立刻像提线木偶一样,各自被侍女扶着离开仙人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青衣也躬身退了下去,仙人殿只剩二人。
楼主走到秦渊对面的软垫坐下,亲自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酒名叫忘尘,也名仙人醉,比不得雾隐山房有滋味,但却别有效用,它是小人取朝露混着曼陀罗花酿的,不过剂量并不重,不会对人的身体造成损伤。”
他放下酒杯,轻笑道:“这喝一口啊,便能忘掉所有苦楚。再喝三杯,便可魂归太虚,提前领略仙家乐事,您连饮三杯,却依旧清醒,不亏是鬼谷传人,果然名不虚传。”
秦渊轻笑一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狗屁不通,终究是愚人自扰而已,神台不清醒,不代表苦就消失了,把脑袋放空,不代表就成了仙,一切都是虚假的东西,你们偏偏拿来当成真实的东西来欺骗客人。”
“那您觉得,什么才是真的?”楼主笑意依旧,“生老病死是真的?爱别离怨憎是真的?求不得放不下是真的?人活一世,从呱呱坠地开始,无时无刻不在受苦。小时候盼长大,长大了盼功名,功成名就了盼长生,到死都在追着虚无缥缈的东西跑,最后落得个黄土埋身,万事皆空,人活一生,不就是活在这些虚假的梦中么?”
他指了指那些眼神空洞的宾客,啧啧笑道:“您看他们,这难道不是一种快乐?至少在当下,他们可以享受极致的快活,没有生离死别,没有求而不得,没有勾心斗角。他们想要的,梦里都有。他们不用再受人间的苦,所有的美好,当下就能全部享用,您说说看,这样不好么?”
秦渊淡淡道,“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七情六欲,有悲欢离合。没有苦,就不知道甜的可贵,没有失去,就不懂得珍惜。你把他们的七情六欲抽走,把他们的悲欢离合抹掉,他们就不再是人,只是你养在坛子里的花。花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没有生,也没有死,和一坨烂泥无异。”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开口闭口脱离人世,谈些求仙的虚妄之事,看来你很感兴趣。”
楼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小人一直觉得,您是当世绝顶的智者,您也是真正的有仙缘之人,或许,等您见过真正的仙乐,见过真正的仙境,就会知道,人间的这点苦乐,根本不值一提。”
“我见过。”秦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见过昆仑的雪埋了千年,见过东海的潮涨了又落,见过九霄之上的流云聚了又散。可我还是觉得,人间的一碗热粥,胜过仙境的玉液琼浆,人间的一声啼哭,胜过仙宫的丝竹管弦。仙有仙的长生,人有人的刹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追求的仙人境界,就一定比人的酸甜苦辣要好?”
“明明可以逍遥自在,为何要追求苦痛沉沦呢。”楼主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再美的花,也会谢,再好的人,也会走。你今天拥有的一切,明天就可能化为乌有。”
“你其实什么都做不了。”秦渊放下酒杯,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波澜,“你只能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看客。”
楼主沉默了。
他看着秦渊,看了很久很久,他没有生气,没有反驳,也没有失望,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和煦的笑意,仿佛秦渊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你姓甚名谁?”秦渊问道。
“小人姓栾,名翌,风月场中皆称飞鸾楼主,国师随意叫便可。”
“栾翌……还真是有来由,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你祖上是栾大。”
栾翌皮笑肉不笑道:“没错,吾之先祖,正是那欺骗汉武的大骗子栾大,此事不记典章之上,您却如数家珍一般,果然博学。”
秦渊玩味的看着他道:“骗术也能一代一代的传承至今,你真的很不易啊,不过有个问题,你的祖上真的见过东海仙人?栾大真的可以点石成金?这法门是否已经流传了下来?”
“您说笑了,史书早有落笔,先祖犯欺君之罪,故而得腰斩,小人觉得,先祖大概是没见过真正的仙人。”
“你家先祖若有知,得知后辈沦落到经营风月场的境地,大概也要气的从坟堆里爬出来吧?”
栾翌并不生气,他站起身,对着秦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既然来了,不如随我去后面看看,看看我给他们造的仙境,到底是真是假。看完之后,国师再做评判,也不迟。”
“好。”过了半晌,秦渊才缓缓开口,放下了酒杯,“真要涨涨见识才好。”
楼主微微一笑,转身向内殿走去。
秦渊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走过猩红的地毯,走过那些眼神空洞的宾客,走过那些垂手而立的舞女。
“这些曼陀罗花一直种在这,尔等不受影响?”
“这些是籽花,比不上母花,它有曼陀罗的效用,但效用却不会太浓烈,只要配合特定的药剂,不会对心脉造成损伤,荷月楼经营合法,这些花在药监取过文书的,核验过的。”
“我竟不知有母花,籽花这么一说。”
“小人起初也不知,后来在南疆听当地人说,这才知晓。”
栾翌回头笑了声,轻轻推开内殿的门,一股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门后是柔和的白光,隐约能看见云雾缭绕,还有丝竹声从里面飘出来,比外面的更轻,更软,更像仙乐。
“国师,请。”楼主侧身站在门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秦渊抬步,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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