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昭儿从木屋那边绕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葱花。
她走到石案边蹲下，把碟子搁在案角，探身去翻炭火上那几根羊肉串。动作倒是熟练，捏着竹签尾部轻轻一转，把朝下那一面翻到火上滋滋地烤着。
可翻了两次之后，她就不动了，捏着同一根竹签出神，火光把她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眼睫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秦渊坐在对面，手里正剥一头蒜，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话，继续剥完了手里那颗蒜，把白净的蒜瓣丢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开口道：“再翻就糊了。”
武昭儿像被吓了一跳，手一抖，那根竹签差点掉进炭堆里。
她赶紧握住，翻了个面，低头去看那根羊肉串，表皮已经焦了一小块，黑得发亮。她讪讪地把那根串拿起来搁在碟子里，又去翻旁边的几根，可这回翻了两下就又停了。
秦渊把蒜碗搁下，站起身绕过石案，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他伸手捏了捏武昭儿的脸颊，力道不重，把她那张出神的脸掰了过来：“怎么啦，心事重重的？”
武昭儿被他捏得偏过头，倒也没躲，只是抿了抿嘴，看着炭火低声道：“阿兄，纪翎什么时候回来。”
秦渊松了手，在她旁边坐下来，随手捡起一根没烤的羊肉串架到炭火上：“我吩咐他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什么时候回来，就看他自己的能力了。多则三载，少则一载。”
“登州是么。”武昭儿低着头，拿竹签在碟子里的酱汁上随意画着圈。
“没错。”
过了几息，武昭儿把竹签搁下，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阿兄，我也想去，求您应允。”
秦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看着火苗把那根羊肉串的表面烤出了第一层焦色，才将竹签翻了个面。然后他偏头看了武昭儿很久，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端详什么。
武昭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巴微微抬了抬，却没有移开视线。
秦渊把羊肉串从火上拿下来，搁在碟子边沿，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跟我过来。”
武昭儿把沾了酱汁的手在衣摆上胡乱擦了两把，握住他的手站起来。秦渊牵着她往溪边走，离了石案和炭火，走到那棵老柏树底下。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地上浮着细碎的白光。
他松了手，转过身看着她。
“为什么是翎儿？”
武昭儿站在柏树底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手背在身后绞着衣角。
她咬了咬嘴唇，斟酌许久，方才开口道：“我和阿姐在长安待了很长时间，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不少，不乏王孙公子向我献殷勤。有家世好的，有相貌好的，有嘴皮子利索的，也有手上有真本事的。可我一个一个看过去，总忍不住在心里拿他们跟纪翎做比较。”
她顿了一下，低头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开，又接上：“比来比去，发现在昭儿心里，纪翎就是最好的那一个。他或许长得没那么俊逸，或许不如其他人体贴，话也不多，有时候闷得像块石头。可他跟那些人都不一样，他看我的眼神坚定，答应过的事情再难也会去做。他记得住我喜欢东山第五棵树的石榴，记得我喜欢吃油炸螃蟹，也记得我体寒提前备好药膳，就这些一点一滴的小事，让我想起来欢喜极了，他长什么样子、会不会说好听话，我再也不在乎了。”
她说完了，抬起头看着秦渊。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掉泪，嘴角甚至还挂了一点自嘲的笑意：“阿兄，我说这些是不是挺傻的。”
秦渊看着面前这个姑娘，他认识她的时候她还那么小，扎着两个总也梳不齐整的揪揪，从父亲身边骤然离开应该很不安，常腻在他身边叫阿兄阿兄，走两步就要摔一跤，自己不放心就一直抱着，牵着，如今她站在月光底下，芊芊独立，绝美又坚定。
他伸出手，用拇指替她把眼角那一点水光揩掉，语气缓下来：“不傻，昭儿长大了。”
武昭儿吸了吸鼻子，站直了些：“那阿兄是答应了？”
秦渊收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抱着胳膊靠在另一棵树上：“不答应还能怎样，把你捆在家里？”
他偏了偏头，“登州离长安两千多里，你想去我不拦你，但你得把话说清楚，去陪他没关系，但不许添乱。”
“当然是去看他！”武昭儿立刻答道，声音拔高了一截，“我去了登州，他想忙就忙他的，昭儿的学问也不错，他若有了难处，需要的时候，我便搭把手，要是没有难处……”她抿了抿嘴，声音又低下去，“我就待着，他忙完了就能见我。”
秦渊看了她几息，唇角动了动。他把那点笑意压下去，正色道：“你记住你方才说的话。到了登州别使性子，纪翎办的是正事，你去是陪他，不是去拖他后腿。路上该带的人该带的东西，让任辛替你备齐。到了地方先安顿下来，别一进城就满大街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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