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子手用手蘸了茶水，在油腻的木桌上画了个扭曲的圆圈，又在圆圈边缘抠掉一块。
“就这样的，歪歪扭扭，像被咬了一口。”
“我有个远房表哥在邵家货栈当护卫，上次出事他远远瞅见过插在路边的旗子，回来当稀奇事说的。”
缺角铜钱。
白玉兰默默记下这个关键标记。
接下来两日，白玉兰混迹于码头力夫聚集的窝棚区，城门附近等候雇主的散工群。、
甚至装作对古玩有兴趣，在当铺和旧货摊前流连。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北山、土匪、邵家，通过不同渠道零碎拼凑信息。
匪徒人数不多，约二三十。
动作干脆，疑似受过训练。
对北山地形了如指掌。
最重要的一点，有不止一个老江湖或退下来的老兵私下嘀咕，说那伙人撤离时的队形和暗哨布置。
“有点卫所老行伍的影子”。
线索渐渐指向一个令人惊异的可能。
第三日黄昏，白玉兰决定进山。
他没有走商道，而是选择了采药人和猎人常走的隐秘小径。
白玉兰换上了更适合山行的深色劲装，将铁剑用布条缠了防止反光。
怀揣上短匕、飞爪、火折子等一应江湖夜行物品。
北山绵延，山势渐险。
白玉兰依据打听来的大概方位和那“缺角铜钱”标记可能出现的地点，朝着燕子坳方向摸去。
他行走极为谨慎，时常停下观察地形、倾听动静，避开可能设伏的险要之处。
果然，在接近燕子坳外围一处名为“一线天”的狭窄谷口时，白玉兰察觉到了异常。
太静了。
连常见的鸟鸣兽吼都稀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被人注视的压迫感。
白玉兰伏低身子，借助岩石和灌木的阴影，如同狸猫般缓缓移动。
他的目光扫过岩壁上方、树干背后、乱石缝隙。
忽然，白玉兰瞳孔微缩。
前方十几丈外，一丛看似自然的枯草堆，其倾斜的方向与山风略有偏差。
侧上方一块凸出的岩石边缘，有一小块苔藓被新鲜蹭掉的痕迹。
暗哨。
而且布置得相当专业，若非他这等老江湖，极易忽略。
白玉兰没有硬闯，而是悄然后退，绕了一个大圈子。
试图从更陡峭、常人难以攀爬的侧翼山崖接近。
他艺高人胆大，利用飞爪和绝佳的轻身功夫，在夜幕降临的掩护下，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援。
就在他即将翻上一处可以俯瞰坳内情况的山崖时，异变陡生！
“哧——”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从斜刺里袭来！
并非弓弩，而是投石索弹出的飞石，速度快，声音小，在夜色中更难防范。
白玉兰心中警铃大作，听风辨位，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拧身缩头！
飞石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打在岩壁上，溅起几点火星。
“好身手！”一
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说的是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官话。
“兄弟，哪条道上的？这燕子坳，可不是看风景的地方。”
话音未落，崖边灌木丛中猛地跃出两条黑影。
一左一右，手持削尖的木矛，动作矫健迅捷，直刺白玉兰要害！
虽是木矛，但刺击的角度和力道，分明是军中枪术的路子，狠辣实用，没有半点花哨。
白玉兰身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刺中。
他却临危不乱，双脚在岩壁上猛地一蹬，身体竟如同游鱼般向后滑开尺许。
同时腰间铁剑连鞘挥出，并非格挡，而是精准地点击在两支木矛的矛杆中段。
“啪！啪！”
两声轻响，持矛两人只觉得一股柔韧而刁钻的力道传来，矛尖不由自主地偏向一旁。
白玉兰趁机身形落地，稳稳站定，剑仍未出鞘，只是横在身前。
“军中刺杀术，改良过的。”
白玉兰开口，声音平静，“二位以前在卫所待过？还是……边军？”
那两条黑影闻言明显一顿，互相对视一眼，惊疑不定。
他们没想到对方不仅武功高强，眼力更是毒辣，一口就道破了他们的根脚。
“少废话！窥探营地，非奸即盗！”
其中一人低吼，再次挺矛攻上，另一人则默契地绕向侧翼。
两人配合娴熟，显然是久经操练。
白玉兰这次不再留手。
他看出这二人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招式虽狠，却留有余地，似乎只想擒拿或驱逐。
他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既然如此，得罪了！”
白玉兰话音未落，身形骤然如鬼魅般晃动，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从两支木矛的缝隙中穿过，铁剑连鞘如灵蛇出洞，闪电般点向二人手腕。
那二人也是好手，急忙变招格挡。
然而白玉兰的剑鞘仿佛活了一般，一粘即走，借力打力，鞘尖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钻入他们的防御空当。
只听“哎哟”“噗通”两声，两人手腕酸麻，木矛脱手，踉跄退后，差点摔倒，已被白玉兰用巧劲制住穴道，半边身子酥麻。
“好俊的功夫！不是军中路子，是真正的江湖高手！”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赞赏和凝重。
只见前方一块大石后，转出一个魁梧的身影。
来人同样穿着破旧的深色衣服，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手中提着一把腰刀，死死地盯着白玉兰，气势沉凝，远非刚才那两人可比。
白玉兰也暗自心惊。
此人虽未动手，但往那里一站，那股历经血火的悍勇之气扑面而来。
绝对是军中悍卒，而且地位不低。
“阁下便是此间主事之人？”
白玉兰收起剑鞘，抱了抱拳，“在下白玉兰，受滦州知州何大人之托，前来探查北山匪情。”
“无意冒犯，只是事有蹊跷，不得不来。”
“何知州？”
刀疤汉子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冷笑，“怎么，邵半城求援不成，赵振奎又按捺不住，派你这样的高手来探路，准备剿了我们？”
“非也。”
白玉兰摇头，目光坦荡，“何大人并未轻信邵家一面之词，亦未应允赵千户仓促进剿之请。”
“他只是觉得，你们专抢邵家，不伤旁人，行踪诡秘，恐怕并非寻常盗寇。”
“故派在下前来，不求擒拿，只求一见，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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