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军官又是一惊。
让一个曾经的“匪首”来管卫所?
但想到韩猛本就是正经军人出身,武艺高强,在底层军户中颇有威望。
毕竟因其冤情广为人知,所以谁也不敢提出异议。
韩猛抱拳出列,神色肃穆,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接着,何明风当场擢升了数名在卫所中素有清誉、能力不错却长期被赵振奎、孙彪等人压制的低级军官。
如总旗周铁骨、小旗赵清河等,委以营操、粮秣、稽查等实务。
这些人感激涕零,自然成为支持新政的骨干。
最后,何明风面向众人,郑重承诺:“本官知道,卫所多数弟兄,多年辛苦,却粮饷不济,甚至有田产被夺。”
“清查之事,必将尽快推进,凡被侵占之军屯,必悉数归还!”
“州衙已筹措部分钱粮,将优先补发近年来被克扣最甚的军饷!”
“望各位安心职守,共度时艰,重整滦州卫军威!”
一手凌厉的大棒敲碎了反抗的硬壳,一手实在的胡萝卜稳住了惶惑的人心。
卫所内那几近失控的暗流,在何明风这套组合拳下,被迅速分化平息了。
虽然暗处的怨怼未必全消,潜在的阻力依然存在。
但至少表面上的哗变风险,已被暂时按住。
除了卫所,还有一个地方也有些蠢蠢欲动。
那就是邵家,整个庞大的邵家家族。
邵家“半城”之名,绝非虚言。
百年经营,四代积累,其根系早已深深扎进滦州每一寸土里。
大树将倾,依附其上的藤蔓与栖息其下的鸟兽,无不惊惶。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时刻,一个出人意料的身影,出现在了州衙二堂的书房外。
来者是邵启明。
这位邵家三爷,数日前还在公堂上作为关键证人指证自己的长兄,如今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
神色间少了往日商贾的精明外露,多了几分沉静。
邵启明手中捧着一个约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
何明风在书房接见了他。
“邵三爷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何明风示意他坐下。
邵启明没有坐,而是将手中的木匣轻轻放在书案上,后退一步,躬身长揖。
“何大人,前日公堂之上,草民为求自保,更为揭露沉冤,不得已出面指证家兄,虽于法理无亏,然于私情有愧。”
“今日前来,一为请罪,二为……表明心迹。”
“哦?”
何明风目光落在木匣上。
邵启明上前,打开木匣。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厚厚一叠地契、账册、借据,还有几本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册子。
“大人,”邵启明沉声道,“此匣中所载,是分家后归于我三房名下,但当年亦是通过不甚光彩手段,从卫所军屯流转中获得的田产、店铺明细。”
“共计上等水田六十五亩,城中铺面三间,城外货栈一处。”
“虽非我直接经手强夺,然根基不正,得利不义。”
“另有一册,记录了我所知晓的、邵家其他各房通过类似手段获取的不义之产线索,虽不完整,或可助大人厘清脉络。”
邵启明顿了顿,抬头看向何明风,眼中带着商人特有的锐光:“草民深知,大人秉公执法,雷霆万钧。”
“邵启泰罪有应得,我邵家百年基业,亦因此蒙尘。”
“然大树虽倒,猢狲亦需寻路。草民不才,愿做那第一个与过往切割、遵从新法之人。”
“这些田产店铺,愿全数交还州衙,听凭大人处置,或充公,或归还苦主。”
“只求……只求大人明鉴,我邵启明一房,自此与邵启泰之罪恶毫无瓜葛,愿在大人治下,做一个守法安分的商贾。”
何明风静静听完,不动声色。
邵启明的举动,既在他意料之中,又略显果决。
这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在家族巨变中做出的最现实选择。
断尾求生,并试图在新的权力格局中,抢先占据一个相对安全甚至可能有利的位置。
他交出的不仅是田产,更是一份投名状和一种姿态。
“邵三爷能明辨是非,主动切割,交出这些产业,于公于私,皆是好事。”
何明风缓缓开口,“你之前指证有功,本官已有记录。”
“如今又主动清退不当所得,可见确有悔悟向善之心。”
“本官非刻薄寡恩之人,邵启泰之罪,不及于你。”
“只要你往后谨守律法,诚信经营,州衙自不会无故为难。”
“这些产业,州衙会核实后,该归还的归还,该充公的充公。”
“至于你三房其他正当经营所得,合法契约,皆受保护。”
邵启明闻言,明显松了口气,再次躬身:“多谢大人!草民定当谨记教诲。”
何明风话锋一转:“不过,邵三爷,树欲静而风不止。”
“邵启泰倒台,邵家内部,乃至滦州与邵家有牵连者,怕是人心惶惶,暗流涌动吧?”
邵启明苦笑:“大人明察。确有些族人、故旧,不明就里,或心怀怨怼,或恐惧牵连,近日颇有些不安分的言行。”
“甚至……听闻有族老欲鼓动老弱,以亲情之名,行滋扰之实。”
“哦?”何明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邵三爷既是邵家中有分量之人,又深明大义,对此,有何看法?”
邵启明立即表态:“大人,此等行径,糊涂至极!”
“邵启泰罪证确凿,天人共愤。此时若再以宗族之情对抗国法,非但不能保全族人,反会引火烧身,将整个邵氏拖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草民虽人微言轻,但既蒙大人宽宥,愿尽力劝说族中明理之人,顾全大局,莫行蠢事。”
何明风点了点头:“若能如此,自是最好。”
“宗族亲情,人伦所系,本官并非不近人情。”
“然法理在前,大义当前,孰轻孰重,须得分明。”
“邵三爷若能助州衙平息无谓纷扰,让滦州早日步入正轨,亦是功德一件。”
这便是默许甚至鼓励邵启明去发挥他的影响力了。
邵启明心领神会,郑重应下。
与此同时,在邵氏宗祠和滦州某些角落,暗流正加速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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