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房管钱粮,可是要紧职位。”
“要紧?”吴有德又灌一杯,“越是要紧,越难做人。上头一句话,底下跑断腿。就说今年这旱情……”
他忽然住口,警醒地看了眼白玉兰。
白玉兰神色如常,给自己续酒:“旱情是天灾,非人力能违。只是苦了百姓。”
“天灾?”
吴有德冷笑半声,到底没再说。
白玉兰不再追问,反而说起一桩旧事.
“去岁我在山西行医,见一县令为抗旱,强令富户开私仓放粮。“
“结果粮放了,富户却记恨在心,年底联手做局,把那县令逼得辞官归乡。”
他顿了顿,“所以说,当官难呐。严了得罪大户,松了苦了百姓。”
这话戳中了吴有德的心事。
他握酒杯的手紧了紧,忽然压低声音:“老弟是明白人。不瞒你说,我们卢龙眼下……就卡在这‘严与松’之间。”
“此话怎讲?”
吴有德四下看看,凑近些:“闭闸的事,听说了吧?”
“略有耳闻。不是说为保全县用水?”
“保全县?”
吴有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保某些人的钱袋子!”
他借着酒劲,断断续续吐露了实情。
原来闭闸确是赵奎的主意,但并非一开始就如此。
早春时李知县还说要“上下游兼顾”,是赵奎连着三夜密会,最后抬进县衙五百两银子,李知县才改了口。
吴有德酒量不行,几杯下去已经是醉眼朦胧了。
白玉兰继续给他斟酒:“赵东家为何非要闭闸?”
“他表亲在永平府开粮行,丰泰号知道吧?”
吴有德声音更低了,“两家早勾好了,赵奎在卢龙围粮,他表亲在府城造势,等粮价涨到二两一石,两家一起放货。”
“你算算,一石赚八钱,十万石就是八万两!”
“可卢龙百姓不也要买粮?”
“百姓?”
吴有德惨笑,“在那些人眼里,百姓算什么?旱死一批,粮价更高。再说……”
他打了个酒嗝,“赵奎自己的庄子有深井,旱不到他。”
酒壶见底时,吴有德已趴在了桌上。
白玉兰结了账,让茶楼伙计扶他去后院醒酒。
临走前,他在吴有德袖中塞了五两银子。
不是贿赂,是酒钱。
这种人,明着给钱他不敢收,这样反倒心安。
走出茶楼,白玉兰在巷口站了片刻。
西斜的日头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套话的手段,其实没什么奇技淫巧。不过是先观察、再共情、然后给一个安全的倾诉出口。
吴有德在衙门憋了太多委屈,需要一个陌生人听,听完各走各路,再无瓜葛。
而酒不过是催化剂。真正让吴有德开口的,是白玉兰那句“当官难呐”。
是那份不带评判的倾听,是那种“你我都是局外人”的错觉。
江湖与官场,有时候用的是一套道理。
看准人心最痒处,轻轻一挠。
白玉兰整了整药箱,朝城门走去。他得在天黑前赶回滦州。
何四郎那边也有收获。
他在交界处的车马店蹲了两天,数出十七辆运粮车从卢龙往永平府去。
他假装好奇,问车夫:“老哥,卢龙不是旱吗?咋还往外运粮?”
车夫喝了他一碗酒,大着舌头说:“旱的是老百姓!赵老爷的粮仓,三年都吃不完!这时候运出去,等粮价涨了再运回来卖,里外赚差价!”
两边信息一合,真相大白。
何明风听完汇报,在签押房里踱了三圈,忽然笑了:“好,好一个‘自顾不暇’。”
“原来不是天灾,是人祸。”
“不是抗旱,是发财。”
钱谷面色沉沉:“大人,既然他们是为了抬粮价,就更不会开闸了。咱们怎么办?”
“他们不开,咱们就逼他们开。”
何明风铺开纸笔,“钱先生,你去找老河工孙石匠,我要一份滦河分级闸口方案,越快越好。”
“韩猛,你再去三乡传话:让乡亲们再等五日,五日内,我必给大家一个交代。”
“五日?百姓等不及啊!”
“等得及。”
何明风眼神深邃,“因为五日内,卢龙县自己就会乱。”
……
何明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让葛知雨通过陆夫人,把“赵奎趁旱运粮抬价”的消息,悄悄散给卢龙县的普通农户。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两天,卢龙四乡八村都知道了。
咱们的田快旱死了,赵奎却把粮运出去等着涨价!
民怨沸腾。
第二件,他亲笔写了一封密信,让白玉兰夜入永平府,送到按察使司王金事手中。
信里没告状,只附了卢龙粮车出入记录、赵奎与丰泰号的关联证据,最后写了一句。
“卑职不敢妄断邻县事务,然滦州三乡九千百姓命悬一线。若因奸商抬价致两地械斗,恐伤朝廷体面、损北直隶安定。伏望宪台明察。”
王金事虽圆滑,但是从他上次抢功的行径就能看出来,若是真有把柄被他抓到了,他是一定会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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