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凝从老赵的神情可以看出，这“忘川茶社”定然非常邪门。
它虽给老赵带来了钱财，却也带来了恐惧。
或许老赵自己心知肚明，那几次落水险些丧命，便是这一夜暴富的代价。
但为了母亲，他不得不如此。
这老赵的确是个孝子。所以宋雪凝更是想要救老赵一命。
宋雪凝再次询问忘川茶社究竟是何去处。
老赵却坚决地摇头拒绝：“宋姑娘，千万别问了。再问，我这钱恐怕就没了。钱没了，就没法买药。我自己小命不保也罢了，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老母亲活活病死啊。”
此时这个三四十岁的男人眼睛蓄满泪。
宋雪凝见状，便不再追问，转而再三解释：“我并非想探听您如何发财，而是想弄清楚这东西究竟如何害人。我绝不会去官府告状，请您放心。”
说了许久，老赵才稍稍安心。
宋雪凝心中过意不去。
她又一次伤害了一个可怜人。
可老赵的母亲却开口道：“我的儿，你的钱若是来路不明，是害人得来的，那我宁愿不吃这药。咱们穷归穷，可是不能没志气，不能害人啊。”
宋雪凝心想，这位老人家倒是铁骨铮铮，一身正气。
老赵瞬间泪流满面，说道：“娘，我保证，这钱都是用我自己的血汗换来的，绝没有害别人！若我害了人，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说完，他又对母亲哽咽道：“都怪儿子没本事，让您受了这么多苦……”
母子俩抱头痛哭。
过了一会儿，老赵抹着泪说：“反正……反正钱已经挣到了，您就好好吃药吧。”
老赵的母亲又问：“我听说那个吴六指，也是发了财，可也遇到好几次危险，最后还死了……你认不认识那个吴六指？”
暴富之后突然暴毙，这类的事情向来传得快。
由母亲发问，果然比宋雪凝询问管用得多。宋雪凝便仔细聆听。
老赵说：“我不认识他，但我见过他。他长了六根手指头，一下子就能记住。”
母亲追问：“那你是不是在这什么忘川茶社碰到他的？”
宋雪凝更是竖起耳朵听。
老赵点点头。
母亲再问：“那这个吴六指……有没有害别人？”
老赵道：“没有。我们都是苦命人，是小人物，怎么可能害别人？就算想害，也没那个本事啊。我们要害……也只能害自己。”说到这里，他突然住口，不再往下说了。
宋雪凝心中了然：老赵挣到的钱，恐怕就像之前那些怪力乱神的案子一样，是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来达成某种目的。
所谓的害自己，其实是丢命。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可是穷人除了拿命换钱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
难道去作奸犯科？杀人放火？
她不再多问，与林丹青一同走出老赵的屋子。
林丹青叹道：“老赵实在太可怜了。我估计他以后还会遇到溺水的危险，可他就是个闷葫芦，不愿说的话，打死也不会说。看来，是这忘川茶社让他发了财，而那个地方又不许他泄露机密。搞得如此神秘，感觉不像是什么正经去处。”
宋雪凝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回头看了看阴影中的老赵母子，说：“我们一起去探探，如何？”
林丹青大喜过望：“好啊！能与宋姑娘一同出游，也是我的荣幸。”
说完，他脸上微微一红。
宋雪凝淡淡一笑。
二人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忘川茶社”。
这地方在城西，看起来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茶馆。
里面还有人说书，说的竟是宋雪凝往日破案的故事。
茶馆二楼垂着帘子，时不时有人掀帘进出。
宋雪凝忽然看到一个老熟人，竟是王衙内。
许久未见，没被他打扰，还真有些不习惯。
王衙内看起来颇为憔悴。。
他瞥了宋雪凝一眼，没说什么，低着头匆匆离开，神情十分沮丧。
林丹青也看见了，低声道：“最近王衙内失势了。他父亲王侍郎得罪了不少人，正被政敌打压，官职恐怕不保，家产也要被抄没……还好只是抄家，不必坐牢，更未祸及家族。难怪他如此憔悴。”
宋雪凝道：“他若是借酒消愁，该去酒馆；依他往日的性子，也该去青楼寻欢作乐才对，怎会跑来这茶馆喝茶？”
林丹青摇头：“这谁知道呢？不过王家如今的确狼狈，你看他从前穿金戴银，如今穿的也不过是寻常麻布衣服。”
宋雪凝观察四周，发现这里聚集的多是京城贫苦百姓，但偶尔也有几个衣着富贵之人。
这些富人并不与穷苦人同坐，而是径直走向中间那道帘子后面。宋雪凝心下一动，轻声道：“看来帘子背后，另有乾坤。”
宋雪凝叫来茶博士，与林丹青各要了一壶茶，算是照顾生意，随后才问道：“茶博士，请问那帘子后面是什么去处？我们很是好奇，也想进去瞧瞧。”
茶博士朝帘子方向望了望，笑道：“那儿……也是个说书的地方。”
宋雪凝问：“哦？也是说书，为何搞得这般神秘？”
茶博士笑道：“这大堂中间说书的，讲的是民间鬼怪、英雄侠义，都由专门的说书先生来讲。可里面那位‘说书人’，却是听众自己。”
宋雪凝追问：“自己说？说什么呢？”
茶博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看姑娘面善，就跟您说说。这人呐，活在世上，谁没点亏心事？这些事或许无伤大雅，或许够不上作奸犯科，但憋在心里总归难受。若是说给不相干的陌生人听，心里就能舒坦些。里头那些‘说书’的，便是这样的人。
“不怕被人认出来吗？”
“他们都用黑布蒙着脸，穿着最寻常的衣服坐在那儿，除非是至亲好友，否则谁也认不出来。他们分享秘密，倾诉苦闷，心情便能好过许多。而底下的听众，能听到别人这般私密的心里话，也别有一种乐趣。各取所需嘛！所以啊，外面说书的，是我们花钱请他说；里面说书的，是他们花钱请我们听——他们给老板付钱，老板提供场地和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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